这番话全是她的心里话,因为前世过于坚强,她却流露不出半分情绪来。
为了显得真切,姜棠只能暗自拧了几下自己大腿,才逼出几分微红的眼眶。
沈老爷子就那样定定看着姜棠,目光锐利,早已看穿她方才偷偷拧腿逼红眼眶的小动作。
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开口:“你说是宝萃阁那个小胖子介绍你来的?”
他微微蹙眉,心底暗自思忖。
若是没有箫冥渊的默许,宝萃阁的掌柜绝不敢轻易将自己的行踪透露给一个乡下姑娘。
这姜棠看着年纪轻轻,到底有什么能耐,竟能让九皇子都暗中出手帮她,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嗯。我和宝萃阁是长久的合作关系,我说来镇上送货也是真话。
他们宝萃阁在这条街上本就有一座别院,便是他们的仓库。”姜棠没有半分隐瞒,如实答道。
她心里清楚,沈老爷子能直呼掌柜为小胖子,足以说明两人交情匪浅,关系非同一般。
若是此刻她敢说一句谎话,对方只需稍一打听,便能知晓真相。
到时候只会彻底疏远她们,连沈挽月都不会再允许和她们往来。
即便被看穿了小心思,她也依旧镇定自若,没有丝毫慌乱。
沈老爷子沉默半晌,周身的气息淡了下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开口回绝:
“我不收学子,也不打算再做夫子,教书育人的事早已放下,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您连我阿哥的才学都未考校,便直言放弃,难道是想让您肚子里的满腹学问,就这般陪着您,一同埋没在这江水里吗?
我不信,您当初寒窗苦读,绝非为了在此终日垂钓,虚度光阴。”姜棠语气坚定,字字直击要害。
“那又怎样?”沈老爷子苦笑一声,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凉,
“知识再渊博又如何?一身才学,到头来不还是只能困在此地,终日与鱼竿为伴吗?”
他眼中曾经燃烧的、那份正气凛然的志向,早已被岁月和过往的打击彻底扑灭,只剩下满心的怅然与麻木。
“我虽不知您这般学识渊博的人,为何会隐居于此,但您真的甘心就此止步吗?您就不想再做些有意义的事,让这身学识发挥用处吗?”
姜棠往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也愈发大胆,“若是您因为曾经的难事,就放弃自己的学识,那您反倒不如水里的鱼儿通透,鱼儿尚且知道寻着鱼饵前行。
您却连清水般的坦荡都做不到,被过往死死牵绊,像个胆小鬼似的,不敢直面过往,更不敢往前走。”
“我若是您,跌倒了便爬起来,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站稳脚跟。
若是被自己的臆想吓住,安于现状、止步不前,那才是真正的懦弱,只能任由困境将自己困死,最终一事无成。”
姜棠越说越激昂,一旁的沈挽月早已惊得愣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她见过敢这样直言不讳说教爷爷的,除了那位,便只有姜棠了。
沈老爷子被姜棠的话狠狠戳中心事,一贯淡漠无波的眼神里,第一次泛起剧烈的波澜。
他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沉默地凝视着姜棠,清冷疏离的气质里,多了几分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与慌乱。
他一生都以自己的学识为荣,却也正是这身学识,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连累了家人。
这些年,他躲在这竹林里垂钓,看似闲适,实则是在逃避。
逃避过往的伤痛,逃避自己的无能,正如姜棠所说,他就是被自己的臆想吓退了,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动,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考虑。”他需要时间,说服自己放下过往,重新面对初心。
“一天。”姜棠毫不犹豫地开口,眼底闪烁着笃定的光芒。
她看得出来,沈老爷子已经被说动,只是还在犹豫,她不能给太多时间让他退缩。
万一他又被过往的阴影吓得缩回去怎么办,之前的所有劝说都将白费。
这份步步紧逼,让沈老爷子微微蹙眉,抬眸与她久久对视,眼神里有诧异,有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姜棠丝毫不显弱势,脊背挺直,目光坦荡,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
一旁的众人,早已大气不敢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场紧张的对峙。
“一天时间,足够您想清楚了。”姜棠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您知道一天之内,有多少孩子呱呱坠地,有多少人遗憾离世吗?有多少人拼尽全力,做成了一件、两件,甚至更多件事吗?
在医者眼里,时间是生命;在商人眼里,时间是金钱;在学子眼里,时间是理想,是未来。
而在您眼里,时间难道就只是用来在此垂钓、浪费的吗?”
“您知道无父无母的孤儿,是怎样过日子的吗?
他们不敢偷懒,不敢懈怠,把时间都用来汲取知识、打磨自己,生怕自己没有父母的教导,错过任何一点能让自己立足的本领。”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后悔,也没有那么多精力用来沉溺于过往。我们要做的,是直面过往,改变现状,而不是被沉沦裹挟,一蹶不振。”
姜棠缓缓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下来,“我言尽于此,能不能想通,能不能从过往的淤泥里挣脱出来,全看您自己。”
她不知道沈老爷子曾经遭遇过怎样的打击,才会变得如此消沉,但她能做的,也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醒悟。
沈挽月站在一旁,手心早已沁出冷汗,暗暗为姜棠捏了一把汗,敢这样跟爷爷说教,姜棠是真的敢,也真的用心了。
“好,一天,我考虑考虑,你的话很有意思。”
沈老爷子被戳中痛处,却没有半分怒意。他听得出来,姜棠句句在理,也字字真心,早已把他说动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姜棠那双眼睛里,盛着与年纪不符的悲凉,眉目间藏着风霜。
方才那番话,不像是在劝他,倒像是在说她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