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濯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阿爹……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爹。
以后,我不会再叫了。
你怎么自私我都忍了,可你不能这么骂二叔。
没有二叔,我早就饿死冻死了。”
姜老大猛地一震,不敢置信:“你……你要不认我这个阿爹了?”
“认你,你也不配。”姜棠冷冷开口,“你还是多操心你那二百两银子的‘好女儿’吧。她很快就要被赶出村子了。
到那时,你儿子不认你,女儿也没了,看你还靠谁享福。”
“姜棠,你胡说八道什么!”姜老大瞬间急眼,“阿柔为什么要被赶出村?是不是你又在村长面前乱嚼舌根,陷害她?”
他虽觉得姜柔那件事丢尽他的脸,可这女儿,毕竟给他换了二百两银子。
那是他手里,最实在的“富贵”。
姜老大心里打得噼啪响。
他还指望着姜柔嫁个有钱人家,换一大笔彩礼,后半辈子吃喝不愁,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赶出村?
“姜柔先是打晕我家玖熙,将人偷偷藏进祠堂,后来更是心狠手辣,险些把她活活烧死!
这般歹毒的祸害,咱们螯海村,绝容不下她!”
一听村长这话,姜老大最后一点酒意彻底醒了。
“什……什么?!”
他瞪大双眼,像见了鬼一样,满脸不敢置信。
平时姜柔怎么跟姜棠作对、怎么撒泼,他都不管。
可宋玖熙是谁?那是村长的女儿!
他就算再浑,也不敢明着得罪一村之长。
“村、村长,阿柔她还小,还是个孩子啊!”姜老大瞬间换上一副讨好又慌张的脸,拼命求情,“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她肯定不是故意的,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我不原谅。”宋玖熙立刻从姜棠身后站出来,小脸上满是认真,“她把我敲晕,把我关在黑漆漆的杂物间,还差点把我烧死在纸钱烛火里,这不是打闹,是要害我!”
她说完,偷偷冲姜棠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我的。
姜老大被堵得一噎,急得直冒汗,却还硬着头皮问:“那、那你想怎样?只要不把她赶出村,怎么都行!”
不是心疼姜柔,不是愧疚,纯粹是......姜柔还有用,还能得一笔礼钱,绝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没有条件,我就是要把她赶出村去。”宋玖熙一步不让,脸上只有坚定。
“村长……”姜老大急得团团转,只能眼巴巴求助村长,希望他能劝玖熙松口。
村长摊了摊手,半点情面不留:“姜柔伤的是玖熙,玖熙不原谅,我也没法干涉。
那可是差点要了她性命的事,换谁都不会轻易算了。”
姜老大求助无门,转头看见姜濯站在一旁沉默不语,顿时火冒三丈:
“你亲妹妹都要被赶出村了,你居然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说!我真是白……白生了你!”
他本想说白养了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要敢说,姜棠必定会当场戳破,姜濯一直是二房出钱出力养大的,他根本没资格提“养”字。
“想让姜柔留在村里,我可以帮你说情。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就是姜棠的目的,也是宋玖熙眨眼睛向她传达的意思。
“什么条件?”姜老大立刻追问。
“和我阿哥,断绝父子关系。”
这话一出,全场一静。
这是姜棠和宋玖熙盘算好的,为了苏怜雪日后不受姜老大和李氏磋磨,必须先把姜濯从这吸血的家里彻底摘出来。
“不……不行!”姜老大想也不想拒绝。
他还指望着姜濯将来考功名,他好跟着当老太爷呢?他也要尝尝那有钱有权人家,和一帮下人伺候的日子。
“不行就算了。”姜棠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正好,阿哥被他阿公阿婆害得没书院肯收,仕途早就断了。
他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到时候,还得你这个当爹的掏银子帮他娶妻生子。
你家又没田没地,日后他也只能捡点海货勉强糊口,拖累你一辈子。”
她故意把话说得明白,姜濯没了前途,只会变成他的累赘。
可姜柔还能嫁个有钱人,给他换一大笔彩礼。
以姜老大自私凉薄的性子,怎么选,用脚都能想出来。
姜老大眼神几变,咬牙片刻,立刻下定了决心,看都没看姜濯一眼,干脆利落地吐出几个字:“好,我答应。”
姜濯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其实从姜棠说出他仕途已断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心口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一寸寸咬断那点仅存的、名为“父子”的牵连。
他从小就知道,阿爹阿娘不爱他、不疼他。
所以他拼命读书,拼了命地想优秀一点,再好一点,只求能换来一丝半缕的在意与疼惜。
可到最后他才明白,他们欢喜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他身上那个能给他们撑脸面、换好处的“功名”。
从来没有问过他读书累不累,从来没有问过他在书院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心,彻底死了。
姜棠看着他眼底的失落,轻声问:“阿哥,你……愿意吗?”
姜濯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父亲都已经不要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更何况,这么一来,姨母也能放心把怜雪嫁给他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愿意。”
“既然你们俩都愿意,那就请村长出一份断绝父子关系的文书,签字画押,从此再无牵扯。”
目的已然达成,姜棠语气平淡,不再跟姜老大废话半句。
姜老大脸色一沉,当即反驳:“我都已经同意断绝关系了,为什么还要写文书?多此一举!”
他心里打得如意算盘,在场没人看穿,却瞒不过姜棠。
他哪里是觉得多此一举,分明是留了后手。
等这事平息,姜柔安稳留下,他再去找姜濯卖惨,说自己是被姜棠和村长逼迫,万般无奈才答应断绝关系。
姜濯性子软,说不定就会心软原谅他,等他老了,依旧能找姜濯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