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匹通体红棕的马儿,绝非寻常家马可比。
它的毛色像是浸过落日霞光的锦缎,细腻顺滑。
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又华贵的光泽,不张扬,不艳俗,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可此刻,这匹骏马却没了半分从容。
双耳猛地向后贴紧颅顶,原本顺滑服帖的鬃毛根根倒竖,像是燃起了一簇狂乱的火焰。
它猛地昂首,再次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嘶鸣。
每一声都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烦躁,鼻息粗重得厉害,连连喷出团团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
它的前蹄疯狂地刨着地面,尘土飞扬,铁蹄叩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又急促,像是在发泄着满心的不满。
后蹄则连连蹬踢,身躯剧烈地扭动、甩摆,脖颈用力挣扎着,仿佛要挣脱缰绳的束缚,将周遭的一切都踏碎。
它的眸中没有半分温顺,只剩翻涌的狂躁与凶光,浑身的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
每一寸线条都在微微颤抖,周身萦绕着一股慑人的戾气,看得人不寒而栗。
姜棠心中一喜,眼底闪过一丝亮色,这不就是她想要的马儿吗?
性子烈,模样俊,一看就脚力极佳,正好能配得上她想要的马车。
她压下心中的雀跃,脚步轻快地朝那摊位走去。
她刚走近,那位原本看马的客人便连连摇着头,语气带着后怕,对着摊位老板摆了摆手,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片刻都不愿多留。
摊位老板见状,连忙伸手想去拉,却只抓到一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客人走远。
他垮着一张脸,转过身,对着那匹仍在狂躁挣扎的红棕马唉声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怨怼:
“唉!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了,才把你这煞星买回来!
自打你到了我这摊位,吓走了多少客人?你就是我的克星,专门克老子的财运啊!”
一边骂,一边还伸手想去拍马儿的脖颈,却被马儿猛地甩头躲开,险些被它的鬃毛扫到脸。
姜棠就静静地站在摊位旁,神色平静地听着老板对着马儿抱怨咒骂,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匹红棕马身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满意。
等老板骂得差不多了,姜棠才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从容,从老板身后传了过来:“你这马,怎么卖?”
老板闻声,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怨怼还没来得及收起,眼底满是诧异。
姜棠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刻着风霜。
最显眼的是,他的一只眼睛被一块深色的眼布包着,只露出一只浑浊的右眼,显然是个独眼。
独眼老板也看清了开口的人,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模样生得极艳,眉眼精致,就是身形太过瘦弱,一看就是朢海镇的农户女。
他的目光在姜棠身上上下打量着,姜棠却半点不躲闪,也不掩饰,就那样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
老板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这小丫头片子,看着连顿饱饭都未必能吃上,真的买得起这匹马儿?怕又是来凑热闹,随口问问的吧?
还是说他方才因这马失去了一位客人,眼前的女孩在故意逗弄他。
老板揣着满心怀疑,迟迟不肯报价,姜棠也不催促。
她的双眼却在观察马儿,发现这分明是匹难得一见的宝马良驹,只是不知为何,性子竟这般烈。
迟疑了许久,老板才沉了沉心,单眼死死盯着姜棠的脸,语气里满是试探:
“姑娘,你真的是来买马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嗯。”姜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更没有多说一个字。
老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怀疑又深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不管她买不买,说说价钱也无妨,便如实开口:
“姑娘,说实话,这马脾气极差,平日里连人都不让靠近,性子野得很。
你若是真要买马,不如看看我家其他的,温顺好养,也便宜些。”
他这话倒是真心,一来是觉得姜棠买不起,二来也是怕这烈马伤了她,反倒惹来麻烦。
“就看它。”姜棠语气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
“老板不妨直说价钱,若是我买得起,这马我就要了。若是买不起,我自会转身离开,绝不纠缠。”
其他马儿她早已看不上,唯有这匹烈马,最合她的眼缘,也最合她的心意。
老板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报出了价钱,语气里满是心疼:
“实不相瞒,这马原是匹战马,当年在战场上腿部受了伤,才被人转手卖掉的。
我请人把它的腿治好了,虽说再上不了战场,但平日里骑乘,或是拉马车,都是绰绰有余的。
我买它的时候,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姑娘若是真想要。
给我一百五十五两就好,我也不赚你的钱,只求能收回这段时间它吃的草料钱。”
他说得实在,心里却在滴血。
当初买回来时,他满心以为能凭着这匹良驹卖个好价钱,赚上一笔。
可万万没想到,这马儿性子太过暴躁,见人就凶,吓走了一波又一波客人,到最后,竟成了他的累赘。
这气啊!他找谁说理去?
姜棠听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淡淡开口:“我要了。”
“什……什么?”老板瞬间瞪大了那只独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下意识地问出这两个字,恨不得凑到姜棠面前,再确认一遍她的答案,“姑娘,你……你再说一遍?你真的要?”
他方才报出一百五十五两的价钱时,心里就笃定,姜棠定会被这价钱吓退,扭头就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姜棠不仅没有讨价还价,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就应下了。
姜棠见他这副震惊的模样,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不悦:
“怎么?难道老板不愿意卖?若是如此,那我便去别家看看好了。”说罢,便作势要转身。
“愿意!我愿意!”老板连忙回过神来,生怕到手的生意飞了,连连应了两声,语气里都是急切,脸上的怀疑也被狂喜取代,
“姑娘愿意买,我求之不得,怎么会不愿意卖!”能把这尊煞神甩出去,还能收回本钱,他简直要偷着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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