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宝萃阁却不同,无论客人进来买不买东西,掌柜和店小二总是客客气气的,脸上挂着笑。
没片刻功夫,店小二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
这人身材微胖,穿着件浆洗得笔挺的墨蓝色长衫,腰间系着块莹润的玉带,一瞧便知是掌柜。
他笑起来时脸颊会堆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神温和,倒有几分书卷气的和气,不像寻常商人那般精明外露。
“姑娘,可是您有物件想要卖?”掌柜的声音温润,目光落在姜棠怀里紧紧裹着的包裹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究,却无半分轻慢。
姜棠点头,依着方才的样子,轻轻掀开包裹一角。
那抹剔透的莹光刚一露出来,掌柜的眼睛便微微一亮。
待看清那物件的质地,掌柜的眼底瞬间涌上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定了定神,才郑重开口:“姑娘,你这物件很是特别,我怕是做不得主,需得请我们东家来瞧一瞧。”
“可以。”姜棠爽快地答应。
得到姜棠的应允,掌柜立即吩咐身旁的店小二去府上请人。
公子这几日刚巧来这边巡查店铺,昨夜还念叨着下个月太后寿辰,正愁寻不到合心意的贺礼,让他多留意着些!
这物件,真真是来得巧啊!
若是公子瞧见了,定然会喜欢。
随后,掌柜把姜棠请上了二楼会客间。
房间布置得雅致,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长案,案上放着青瓷茶具,墙角燃着一缕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屋里的沉闷。
店小二很快端来一壶热茶和一碟精致的点心,掌柜亲自给姜棠斟了茶:“姑娘,先喝些茶,吃点点心。公子府上离得稍远,估计得等上一会儿。”
“不碍事。”姜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清醇,倒比她想象中要好。
她索性大大方方将外面裹着的旧衣取下,露出那樽玻璃花瓶的全貌,轻轻放至桌上。
从方才店小二和掌柜的反应来看,她便知道这玻璃花瓶在这个时代定是稀罕物。
她也希望能卖出个好价钱。
掌柜的目光随着姜棠的动作,尽数落在那樽花瓶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在宝萃阁当了十几年掌柜,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算少,却从未见过这般晶莹剔透的物件。
那花瓶通体透亮如凝露,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竟像是盛了一捧月光在瓶中,莹光潋滟,清透得能清晰瞧见对面案几上的纹路。
瓶身满雕折枝牡丹,层层花瓣叠着,从瓶肩绽开到瓶底,瓣瓣饱满丰盈,纹路深浅相宜,雕得立体鲜活,似那艳红的牡丹真的绽在了这冰莹的琉璃之上,风骨绰约,艳而不俗。
这般剔透的料子,配上这般出神入化的雕花手艺,竟是将刚与柔、清与艳揉得恰到好处。
看得掌柜满心惊艳,连连称奇,只道是天上仙物落了凡尘,人间难寻第二件。
姜棠见他这般模样,心里更有底了,也不打扰他欣赏。
拿起一块鸳鸯卷吃起来,一半是细腻的豆沙馅,一半是清甜的莲蓉馅,口感绵密,甜香适中,不算腻人。
她记得村里只有办喜事时,酒席上才会有这种点心,取的是“和和美美”的寓意,没想到在这里能随便吃到。
“姑娘,你这物件不知可否说说来历。”
掌柜虽是询问,却带着必要的谨慎。
这般稀有的物件,若是来路不正,他们宝萃阁是断然不能收。
姜棠早有准备,坦然道:“说来也不怕掌柜笑话,这是我爹前几年在海上救了个番邦商人,对方送的谢礼。
家里如今实在困难,阿奶病重,弟弟还小,揭不开锅了,才不得不把这物件拿出来,换些银钱买粮救命。”
朢海镇靠海,镇上大半人靠海为生,出海捕捞时偶尔遇到番邦船只,也不算稀奇事。
掌柜见姜棠神色坦荡,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自然信了她所言。
约摸一刻钟后,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个头戴黑色围帽,身着黑色锦服的人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个身形挺拔的带剑侍卫,眼神锐利。
从身形能看出,戴围帽的人是位男子,可他的脚步却有些虚浮,落地时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偶尔还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气喘声。
姜棠眼神微凝,若她没猜错,这人要么是沉疴在身,要么是中了慢性毒。
不过这与她何干?她只是来卖花瓶的。
瞧自己这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活像个刚从逃难路上过来的。
说她会治病,谁会信。
原本坐着的掌柜见那人进来,忙不迭地起身行礼:“公子。”
只见围帽那人挥了一下手,掌柜恭敬告退。
留下姜棠面对一个看不到脸,不知是坏人还是好人的围帽公子。
还有一个拿着剑,往主子身后一站的侍卫,面无表情,一脸凶神恶煞。
这宝萃阁的东家,该不会要抢她的花瓶吧?
这是姜棠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带剑哦!
好像古人还会轻功,要是自己跑不掉该怎么办?
带着围帽的公子,透过帘纱瞥见姜棠脸色煞白,双腿发颤,以为是农家女胆小,怕他。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桌上的琉璃瓶上,那一瞬间,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从未见过如此剔透的物件,干净得像淬了冰的月光,瓶身的牡丹雕花在光线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竟比他曾在西梁国贡品里,见过的琉璃瓶还要精纯百倍。
那贡品琉璃瓶的杂质多如星点,颜色偏黄发暗,哪及眼前这樽,清透得能映出人影。
“姑娘,你是要卖这琉璃花瓶?”
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几分病弱的虚浮,尾音里还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寒风拂过的琴弦。
他是东渊国九皇子箫冥渊,自小体弱多病,太医早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如今已是十九岁,离那道“死线”只剩几个月。
这次来朢海镇,一来是为太后寿辰寻贺礼,二来也是想离京换个环境,就算是死,他也不愿待在皇宫那道城墙之中。
姜棠被这道独特的声音拉回神,听着那藏在清冷里的虚弱,倒也不觉得有多吓人了。
甚至姜棠还认为自己有撂倒箫冥渊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