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尘峰上,终年风雪不歇。
寒琼殿阁孤然耸立,整座楼宇皆以千年寒玉垒筑,周遭风雪似被无形气场阻隔,盘旋不散。
寒雾裹着浓郁灵气绕殿流转,此地清寒孤绝,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凌苍珩也未曾收徒,自始至终皆是一人独居于这雪尘峰。
他刚踏入结界内,殊途剑便径直从储物戒中飞掠而出。
“放眼尽是飞雪,仙尊常年待在这里,不觉得单调乏味吗?”
稚棠操控着殊途剑悬在他身侧,四下打量着这片终年不化的冰雪天地。
凌苍珩淡淡回眸:“修道本就孤寂,于此静修,并无不妥。”
于他而言,风雪最宜涤荡心神。
他端坐殿中悟道修行,只觉清净无扰,最是契合大道本心,从未觉得乏味过。
“我不喜欢。”稚棠故意拖长语调,剑尖轻点了一下一旁覆着薄霜的玉栏,“整日对着风雪枯坐修行,多无趣啊。”
“仙尊耐得住孤寂大道,可我耐不住。”
凌苍珩静立原地,垂眸望着身前的殊途剑,半晌他薄唇轻启,声线清浅如落雪:“那便随你。”
稚棠半凝的灵体弯出一副纯粹又清甜的笑意,看起来天真又乖巧。
“仙尊真好。”她软着嗓音夸赞,剑身轻盈绕着凌苍珩盘旋一圈,语气软糯无害,“那我可就随心所欲来了。”
凌苍珩眸色寂然,并未多言。
他抬步走入殿内,盘膝端坐于玉台之上,双目轻阖,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神思。
醇厚灵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绕着身躯流转往复,呼吸绵长匀净,吐纳间与天地灵息浑然相融。
殊途剑落在他身侧,幽紫微光渐渐敛去,一道半透明的灵体自剑中显化而出。
稚棠舒展身姿,轻盈立在离地数尺的半空,眉眼已然依稀可见。
她一步步朝玉台靠近,足尖轻点间不带半分声响,可那独属于她的鲜活气息,却悄然缠上凌苍珩的神识。
凌苍珩绵长平稳的呼吸不自觉乱了半拍,本沉静空明的心境,就此泛起细微波澜。
他守住心神,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想要继续凝神入定。
可终究还是失败了。
“仙尊怎么停下了?”稚棠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
凌苍珩缓缓睁开眼,瞳色清冷如冰雪潭渊,望向稚棠时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无可奈何。
可这一眼望去,他眸中所有情绪骤然凝住。
这是……她?
半透明的灵体轮廓萦绕着浅浅紫雾,眉眼澄澈明媚,容颜娇俏灵动。
短短片刻的怔愣,于凌苍珩而言,却比千年修行更漫长。
稚棠将他这一瞬的失神尽收眼底,轻轻勾起唇,眼底狡黠悄然隐去,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她微微俯身,灵体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了凌苍珩的手背。
凌苍珩浑身一僵。
稚棠语气轻软,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我即将化形成功,不知仙尊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手背上传来一阵虚实交织的微凉触感,凌苍珩垂落的长睫颤了数下,轻声问道:“如何助你?”
“很简单,仙尊的本源灵力极为醇厚纯粹,最适合助我恢复本源。”
“只需像这样与我相握,缓缓渡入灵力便可。”
稚棠抬眸望来时,杏眼澄亮含情,眉眼间笑意缱绻。
凌苍珩沉默片刻:“好。”
他抬起手,顿了片刻后,便将手轻柔覆在稚棠的手背上。
莹白灵力自他掌心缓缓流淌而出,顺着相贴的肌肤,丝丝缕缕涌入稚棠的灵体中。
稚棠半阖双眼,自然而然挨着他身旁坐下。
原本虚幻透明的灵体,在纯净灵力的滋养下,轮廓一点点变得凝实,眉眼愈发灵动鲜活。
凌苍珩静静望着她,墨色眼底万千疏离霜色尽数敛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专注。
他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灵体渐趋凝实的轮廓,不肯错过分毫。
殊途剑忽然轻震嗡鸣,剑身上流转的幽紫光华大盛,如潮水般涌向稚棠,与凌苍珩渡出的莹白灵力交缠相融。
稚棠周身灵气陡然暴涨,半虚半幻的身影轻轻一颤。
朦胧光影褪去,缥缈灵雾尽数化作合身衣袂。
在凌苍珩眼中,眼前人已不再是虚幻的灵体模样。
只见她身着一袭深紫鎏金广袖仙裙,裙身以暗纹金线绣凤羽纹样,衣袍似是雾绡与流光纱织就,广袖边缘垂落银线流苏。
领口与肩颈处缀着镂空金饰,嵌着一枚莹紫宝石,衬得她颈线纤长如玉。
乌黑的长发半束起,以一支凤纹鎏金步摇固定,金饰上雕着卷云与凤羽纹样,垂落的银链流苏斜斜坠在鬓边。
额间一点淡紫莲纹花钿,耳上悬着水滴形金坠,腕间隐有莹白玉光。
整个人宛如月下云端的紫府仙子,清冷中带着一丝娇矜。
凌苍珩长睫微微颤动,墨色眼眸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怔然。
稚棠轻轻睁开眼,望向他。
她生得一双水润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眉眼浸着淡淡柔媚,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生。
这一刻,凌苍珩才恍然明白。
自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心底那股悸动是为何,那些无声的纵容又是为何。
是下意识的注视,是刻入灵魂的羁绊,是数千年冰封的心湖,偏偏为她一人漾开层层涟漪。
“仙尊?”
稚棠浅浅笑着,眉眼弯成灵动的弧度。
凌苍珩回神:“无事。”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向殿外的风雪,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方才仙尊看得那般入神,我还以为,是我化形之后模样太过古怪呢。”
稚棠故意说道,杏眼半敛间隐含狡黠。
凌苍珩闻言侧目,墨眸淡淡扫过她明艳的容颜:“并非如此。”
“那仙尊的意思是……”
“我长得很好看?”
稚棠笑着定定看他。
凌苍珩望过来,墨眸沉如寂夜,眼底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温柔。
他低低“嗯”了一声。
稚棠忽然一怔。
她从这双阅尽千年风雪,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里,窥见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宿主,你是不是害……】
“闭嘴!”稚棠在心里厉声打断道。
幻玉只笑不语。
正在这时,凌苍珩感知到雪尘峰外的结界被人触动。
他神识扫过去,发现是陆玉阑。
稚棠也似有所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道:“外面是谁?”
“师兄新收的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