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棠眨了眨水润的杏眼,忽然一伸手,推开眼前人的脸。
还不待南荣暝回过神来,她便趁着他手臂微松的空隙,轻巧地从他怀中抽身而出。
裙裾轻扬,脚步轻快,径直朝着画舫外头走去。
行至船头凭栏而立,稚棠回过头,笑靥如花道:“阿暝哥哥,出来呀。”
南荣暝眼里漾开笑意,缓步走过去。
“阿暝哥哥,我来考考你。”稚棠忽然说道。
“考我什么?”南荣暝含笑望着她。
“便以眼前湖光春色为题,说几句应景的诗句来听听。”
稚棠微微偏头,杏眼流转着灵动柔光。
“好。”
南荣暝顺势抬眸望向周遭景致,垂杨拂水,粉桃漫堤,满目盎然春色。
他语声从容:“堤边弱柳垂青缕,岸畔繁花映碧湖。”
“柳丝拂岸摇晴色,桃蕊迎风落浅湖。”
一句又一句,嗓音柔和低沉。
稚棠支着下巴安静听着,却听他忽然念了一句:“满目春光皆逊色,万般风月不如姝。”
“怎么……”
稚棠顿时一怔,耳根飞快染上绯红,“阿暝哥哥又在胡乱打趣人。”
南荣暝抬手轻抚上她的脸:“不是打趣。”
稚棠轻哼一声,她当然知道。
但是谁叫她就是忍不住会害羞嘛。
站在画舫外的杏月垂手静立,目光望向自家小姐,见她眉眼似含着春色,不由心下叹了口气。
她家小姐果然是被太子殿下拐走了,瞧着还是心甘情愿的。
二人之间你闹我笑,气氛缱绻又亲昵。
直至申时,南荣暝才送稚棠回文昌侯府。
“阿暝哥哥,我会给你写信的,要记得看哦~”
稚棠说完,便从马车上下来,朝南荣暝挥了挥手。
南荣暝仍然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墨色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她娇俏的身影。
直到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才敛起神色,对玄一说道:“走吧。”
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人在哪里?”南荣暝出声问道。
玄一知道他问的是谁,“回殿下,已秘密押至您的私人静园。”
那处静园是南荣暝早年购置的私邸,隐秘僻静,朝臣乃至皇室宗亲,皆不知晓此处所在。
当然,皇帝可能是知晓的,但并未说什么。
“那便过去一趟吧。”
“是,殿下。”
马车即刻调转方向,朝着另一处快速行去。
一路避开闹市街巷,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
此地青砖围院,不见车马喧闹,四下皆有暗卫暗中蛰伏把守,戒备森严。
南荣暝走下马车,缓步踏入院门。
前院青石空地之上,云惜正紧张不安地来回踱步。
暗卫奉了命令,未曾苛待于她,允许她在院前院落自由走动歇息,唯独不允许她离开。
看到南荣暝,云惜眼睛瞬间一亮,但又有些止不住的惶然。
“臣女云惜,参见太子殿下。”
云惜恭恭敬敬屈膝行礼,“不知太子殿下……为何要将臣女关在这里。”
南荣暝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温沉的眼眸看着她。
“你身边的那个贴身丫鬟很是大胆。”南荣暝勾唇笑道,“当然,你也不例外。”
闻言,云惜脸色骤然一白。
“不必这么意外,孤身为太子,能知晓这些并不奇怪。”
南荣暝态度温和,甚至还示意云惜不要这般拘谨,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显得多么温和。
纵使他贵为太子,执掌朝野,也不会事事都知晓,更不会知晓一个臣子的庶女在私底下都说了些什么。
那他为何连云惜悄悄吩咐贴身丫鬟的话,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云惜想通这一点,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原来从很早之前,太子就已经暗中派人,时时刻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岂不是说明……
“所以殿下一早就知道,我才是您的救命恩人?”
云惜抬眸,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
南荣暝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是,孤从始至终都知道。”
云惜脸色苍白:“所以您也知道,是云稚棠抢……”
南荣暝打断了她的话:“请慎言。”
“孤从来没有说过不认这份恩情,你大可提出一个要求,只要孤能做到,孤都会尽量满足你。”
“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云惜身子微微一颤,听出了他话里的那个她是谁,眼眶瞬间泛红。
凭什么,分明是云稚棠抢了她的救命之恩!
“你暗中指使贴身丫鬟四处打探呦呦的行踪,今日又刻意靠近青梧湖,是想伺机同孤见上面?”
虽说的是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你确实对孤有恩,但你该知晓,恩情终究只是恩情,分量是有限的。”
说到最后,南荣暝的神色已然逐渐褪去温和。
可能他就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吧。
可人的心,本就是偏的,如何能做到公平公正。
云惜听到这里,心头像是被冰水浇透,巨大的不甘充斥着她。
她知道,现在说再多也是无用。
可是凭什么呢,云稚棠从小以欺负她为乐,现在甚至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也被抢走。
怎么会有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女,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拥有世人渴求的一切?
家世、宠爱、偏爱、荣光……
而她呢,却连半点公允都求不得。
“三日后,再放她离开。”南荣暝对玄一吩咐道。
玄一躬身应下。
马车再次绝尘远去,云惜怔怔望着空荡寂寥的院门,身子一软跌坐下来。
原来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另一边,南荣暝的马车驶入宫门,穿过层层朱墙玉阶,抬眼便撞见南荣澈。
“皇兄,这是从宫外回来的?”
南荣澈看见他也不意外,笑着问道。
南荣暝颔首:“你去见了母后?”
“刚从她宫里出来,”南荣澈想起了些什么,笑意里藏着几分揶揄的意味,“母后可是一直在等你。”
南荣暝闻言微顿,心中已然猜出,母后为何在等他。
“那臣弟便不耽搁皇兄了。”
“嗯。”
兄弟二人简单辞别,南荣暝转身朝着凤仪宫走去。
刚踏入殿门,皇后幽幽的声音顿时响起。
“终于舍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