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冠礼当日。
寅时末刻,晨钟便撞响了第一声。
候在太庙外的文武百官齐齐敛着神色,垂手肃立。
南荣暝身着素色襕衫,腰束素带,不佩金玉,不饰纹绣,墨发仅以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
“太子就位——”
三加冠礼,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
云峥高声道:“陛下起驾,临坛正冠,授储君圭璧!”
这是逾制的殊恩,也是君父无言的重托与属意。
皇帝走到南荣暝身前,为他扶正头顶的爵弁冠冕,将垂旒一一理得齐整端正。
内侍适时捧来一方雕琢盘龙纹的玉圭,皇帝接过玉圭,郑重递至南荣暝双手之间。
“暝儿,今日及冠,成年立事。上承宗庙列祖,下抚四海万民,修德以立身,秉心以匡纲,勿负朕望,勿负天下。”
南荣暝双手恭敬承接玉圭:“儿臣谨记圣训。”
礼乐瞬时大作,钟鼓齐鸣,百官跪拜,声震九霄。
而南荣暝立于坛中,余光却悄然掠过人群一隅,落在那抹纤秀身影上。
皇帝敏锐察觉到,顺着他隐晦的视线淡淡扫去,恰好落在女眷观礼处,只是不知他究竟看的是谁。
不过无论其人是谁,前来观礼的女眷,皆是三品重臣与宗室勋贵的家眷,门第出身皆属上流。
皇帝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
太子如今已然及冠成年,确实到了选配太子妃、择立东宫主母的年岁。
虽说女眷可以前来观礼,但及冠礼流程极为繁琐,耗时良久。
因此待礼部官员宣告礼成,便可以命人引各家女眷先行退席,去往偏殿歇息。
偏殿内,早有宫女备好了温茶、蜜饯与精巧点心。
“呦呦,可有累到?”
顾韵华坐在稚棠身侧,给她斟了一盏温热的花茶。
“不累。”稚棠摇摇头,拿起碟上的糕点放入口中。
顾韵华左右环顾一圈,发觉这里竟然只有她们几人,心下不由奇怪。
她抬头看向张嬷嬷,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就在这时,两名内侍躬身走进来。
为首之人垂首敛目,双手稳稳捧着一摞用素色云纹锦袱包裹齐整的册子,身后一人则捧着一方小巧的乌木漆盒。
“奴才奉令,特来送读物与点心,供云小姐和云夫人解闷歇息。”
除了稚棠,在场几人俱是一愣。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韵华看向稚棠,眼眸微微眯起。
事到如今,若她还看不出这些周全的安排,究竟是何人授意,那她这文昌侯府主母,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
前几日云峥回便已将呦呦于太子有救命之恩的事告知于她,太子更是亲口允诺,待此次及冠礼毕,便亲自上表,为她家呦呦请封县主之位。
如此恩典,已经是太子感念这份恩情的厚待。
甚至按理说,太子是半君,他们为臣,护主救驾本就是分内之事,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可偏偏请封县主还不算,太子现下竟还特意遣了内侍专程前来,把她们母女单独安置在一处偏殿,又是送读物,又是备点心的。
若说这其中没点猫腻,她是断断不信的。
“说说吧,”顾韵华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娘亲说?”
稚棠已经掀开了那锦袱,将里面一册册装帧雅致的话本取了出来。
“咦,这本竟然是书生和小兔妖……”
她嘀咕着,听到自家娘亲的话才抬起头。
“娘亲,你说什么?”
她把话本抱在怀里,小脑袋微微歪着,脸上满是茫然无辜,半点看不出心虚。
顾韵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哪能不知道她是在故意装傻充愣,当即无奈地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又气又笑。
“你说说你,但凡做了亏心事,便摆出这副懵懂无辜的模样。”
“娘亲污蔑我!”稚棠理直气壮道,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看着竟真有几分被冤枉的委屈模样,“我哪有做亏心事!”
她气呼呼地别过脸,小手往面前的点心碟子里一伸,捏起一块杏仁酥,狠狠咬了一大口。
是她爱吃的,竟然还有蜜饯。
小姑娘心里那点佯装的怒气瞬间散了大半,小口小口嚼着点心。
顾韵华被她一边生气,一边还不忘吃点心的样子逗得失笑,“你瞧瞧你,生气归生气,倒是半点不亏着自己的嘴。”
“那是自然。”稚棠翻开了手里的话本。
“行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娘亲也不逼你。”
顾韵华溺爱地摇了摇头,不再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却藏着了然的笑意。
“其实也不是。”稚棠眼珠滴溜溜一转,
她把怀里的话本往膝头一放,小脸认真道:“其实是我总在殿下跟前提,叫他别忘了我的恩情,所以殿下才这般关照我。”
说罢,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
“没错,就是这样。”
顾韵华:“……”
张嬷嬷:“……”
杏月:“……”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皆是一模一样的茫然神色。
稚棠见她们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当即弯起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娘亲,你信吗?”她真诚发问。
“不信。”顾韵华也真诚回。
“不信就好,本来我也只是随口胡诌的。”
稚棠说得毫不心虚,小脸上满是坦荡。
顾韵华这下是真的无奈了。
“行行行,看你的话本去吧,娘亲不打扰你了。”
稚棠闻言,立刻往她肩头轻轻一靠,软软地依偎在她身侧。
她重新将话本捧在手里,安安静静垂着眼帘翻看书页,模样乖巧又娇憨。
顾韵华任由她靠着,只觉自家女儿怎么看怎么可爱,便是偶尔调皮使坏,也格外惹人疼。
偏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声音。
过了片刻,顾韵华无意中抬眼,目光掠过那扇半掩的殿门,忽然顿住。
只见殿门外,似乎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赫然是太子南荣暝。
顾韵华心中一惊,现在这个时辰,太子不是该去太庙行祭拜礼了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又来了多久?
该不会呦呦方才说的那番话,都被他听到了吧……
南荣暝并未推门入内,觉察到顾韵华的视线,也只是隔着半掩的殿门,朝着她微微颔首。
而后他的目光便轻轻一转,落向正看话本看得认真的稚棠。
这个眼神……
顾韵华心头微顿。
约莫又站了几分钟,南荣暝便悄然转身离去。
顾韵华忽然似有所觉,低头看向稚棠。
却见她不知何时,唇角已然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分明是心知肚明的模样。
顾韵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上她的发顶。
她的呦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