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暮色时分。
依本朝礼制,太子及冠礼成,当夜于太极殿设庆冠宴。
殿内烛火煌煌,丝竹雅乐循律而起,百官按品阶分列落座。
“今夜设宴,与众卿同贺太子及冠,不必多拘礼数,开怀尽兴便是。”
皇帝端坐主位,语气威严又带着几分宴饮的随和。
女眷席上,稚棠坐在顾韵华身旁。
今日她身着一身淡紫齐胸襦裙,外披同色系的广袖大袖衫,带着朦胧的半透明感,像笼着一层淡淡的烟霞。
袖口与衣摆上,用深浅不一的紫线绣着清雅的山茶与缠枝纹样。
内搭的襦裙由奶白与柔紫两色渐变而成,从胸口的米白晕染到裙摆的淡紫,像被染透的云絮。
发间别着一对蓝紫色渐变的花簇发簪,其上缀着细碎的水钻,花簇下悬着几串银链流苏与水晶珠子。
衬得她眉眼娇婉灵动,容色明丽,风姿绰约。
只是端坐着,便成了满殿女眷席中最惹眼的一抹亮色。
她却浑不在意周遭望过来的目光,黏在自家娘亲身边,眉眼灵动地说着话。
在她对面,正是满脸阴翳的三皇子。
他本是端着酒杯,冷眼望着上首受百官恭贺的南荣暝,心底翻涌着嫉恨与焦躁,目光无意间扫过来,动作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先前他并未见过文昌侯府这位嫡小姐,只听京中流言,说她骄纵任性、娇蛮难驯,是个被宠坏的侯府千金。
可眼前之人,一颦一笑尽是动人心魄的明艳,垂眸浅笑时,又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干净澄澈。
这样的人,若是能做他的皇子妃……
只可惜他已成婚,更何况对方有圣旨在身,不是他想求娶便能求得的。
不过无妨。
今晚的计划若能顺利成事,文昌侯府将会成为他登顶之路最坚实的助力,又何必执着于一个女人。
思及此,三皇子垂眸抿了一口杯中冷酒。
坐在他身旁的,是七皇子南荣澈,方才十七岁,他虽性情纯粹,却也因此更能觉察出旁人的恶意。
他皱着眉,顺着三皇子的目光看过去。
若只按长幼次序排,座次位于三皇子前方的应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但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因病无法出席。
况且南荣国皇室素来最重嫡庶尊卑,排位从不单论长幼。
七皇子乃是中宫皇后嫡出,身份尊贵超然,即便年岁比三皇子幼上许多,论礼制座次,反倒排在三皇子身前。
“三皇兄,我这里尚有新斟的清酒,口感醇和,你可要添一些?”
南荣澈语气清朗温和,对三皇子说道。
三皇子看向他,冷淡道:“不必了,多谢七皇弟。”
南荣澈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总归他也不喜欢对方,会开口不过是为了不让对方总是看着女眷席罢了。
若只是单纯看看也罢了,可偏偏他这个三皇兄眼神不干净。
自始至终,坐在皇帝下首的南荣暝都将三皇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唇边的笑意不变,眼里却已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冽。
下一瞬,在满殿丝竹与笑语声中,南荣暝忽然起身。
他没有理会众人看过来的视线,也未曾向主位上的皇帝多做请示,只是端着一杯酒,朝着三皇子这边走过去。
今日乃是太子及冠盛宴,本该是众人向储君敬酒恭贺,还未有太子主动离席,向他人敬酒的道理。
三皇子见状,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见南荣暝在他身前站定,“今日孤及冠礼成,得诸位同贺,心中甚慰。孤特意过来,敬三皇兄一杯。”
三皇子:“???”
不是你没事吧,你听听自己这番话有前后关系吗?
气归气,三皇子也明白,南荣暝这分明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更气人的是,得益于南荣暝多年来的经营,此刻满殿之人竟都当真以为,他这位太子殿下素来善待手足、胸襟宽厚。
所以这酒,他是不喝也得喝。
三皇子缓缓起身,恪守着尊卑礼数,将手中酒杯端起:“臣兄,多谢太子殿下厚爱。”
南荣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两只白玉酒杯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三皇子却分明看到,南荣暝眼里掠过的那一丝警告。
他不由一顿,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南荣暝这是在警告他什么?
还不待他细想清楚,南荣暝已经从容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看都未再看他一眼,转身便朝着皇帝端坐的主位走去。
南荣暝忽然撩起衣摆,单膝半跪,对皇帝说道:“父皇,儿臣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殿内瞬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屏息侧目,不知太子在自己的及冠宴之上,忽然另有请奏是为何意。
皇帝抬眸看向他,含笑道:“有何事你且直言。”
“儿臣今日及冠,得承宗庙,受万民敬仰,心中感念君父隆恩,更念及一桩救命之恩,不敢忘怀,今日特向父皇请旨,为功臣请封。”
皇帝神色微正:“哦?是何人与你有救命之恩?”
什么救命之恩,他们怎么不知道!
在场众人心里俱是一惊,纷纷交换着眼色。
南荣暝跪在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回父皇,是云尚书之女,云稚棠。”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调转方向,如同潮水一般,落向正在吃着点心的稚棠。
稚棠瞬间愣住。
她属实是没想到,南荣暝竟然会选择在及冠礼这日为她请封。
不过……甚合她心意。
稚棠丝毫不怵,反而还有闲情逸致请自家娘亲吃水果。
顾韵华:“……”笑笑算了。
三皇子手中的酒杯险些摔落下来,他死死看着南荣暝,心下已是明白了一切。
所以方才他是在警告他这个!
为了不让他拉拢文昌侯府,堂堂一国储君,竟然不惜在自己的及冠宴上,在所有人面前,凭空捏造出一段莫须有的救命之恩!
那次刺杀之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云稚棠当真救了他,他会不知情?
分明是南荣暝为了光明正大地拉拢文昌侯府,故意编造出来的一场骗局!
若是被南荣暝知道他在想什么,恐怕会给他一个沉默的表情。
真是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