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冠礼的前一日,宣政殿。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这是昨夜,八百里加急递入京城的急报。”
皇帝话音刚落,内侍便躬身接过奏折,快步传至百官身前。
最前排的几位重臣展开奏折,不过匆匆扫过几行,脸色骤然一变。
奏折上写的赫然是:沅呈一带突发决堤,连日暴雨倾盆,河堤溃口数里,沿岸数县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灾情十万火急。
待奏折传至末尾,满殿再无一丝声响。
终于,有老臣颤巍巍出列,手持奏折跪地叩首:“陛下,此番决堤灾情过重,还请陛下速做决断!”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附和跪地,齐声恳请圣上即刻处置灾情。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愈发凝重,抬眸看向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南荣暝。
他沉声道:“太子,你且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南荣暝缓步出列,语气沉稳悲悯:“回父皇,儿臣虽及冠礼在即,却实在心系沅呈百姓。”
“所以儿臣斗胆,请父皇恩准,待明日及冠礼过后,儿臣即刻亲赴沅呈,督修河堤,赈灾安民。”
话音落下,殿内瞬时泛起阵阵议论。
赵太傅率先开口:“陛下不可!灾区水势未定,疫病易生,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亲赴险地?”
其余朝臣亦是出声附和。
南荣暝并未出言,只是静静看向父皇。
皇帝眉头紧锁,最终只是道:“太子及冠礼就在明日,断无取消延后之理。然沅呈灾情刻不容缓,眼下只能暂且先派人前往,主持赈灾修堤事宜。”
“众卿说说,派何人前往最为妥当?”
百官各自思忖,暗中打量彼此。
南荣暝说道:“父皇,儿臣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皇帝道:“太子但说无妨。”
“柳丞相为官多年,老成持重,处事稳妥周全,由他前往沅呈赈灾,定能稳住大局。”
“现任工部郎中,久在工部当差,心思细致周密,可随行辅佐左右,协理赈灾一应庶务。”
柳丞相闻言,脸上神色不由微变。
站在朝班之中的工部郎中,正是柳丞相嫡子。
听闻太子举荐自己随父同往,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抬眸望向前方的太子,却见对方笑意温和,仿佛只是单纯秉公举荐贤才。
可这温和笑意落在柳氏父子眼中,却让二人心底骤生寒意。
他们早已暗中依附三皇子,若说原先他们笃定太子对此毫不知情,可此刻……
站在前列的三皇子垂着眼帘,掩在衣袖下的手瞬间攥紧,却不发一言。
他知道,此刻他说什么恐怕都是错。
皇帝视线垂下,落在南荣暝身上,眼底似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便依太子所言,即刻下旨,命柳丞相为赈灾钦差,即日起率其子赶赴沅呈,堵堤赈灾,安抚流民。”
满殿文武齐齐道:“陛下圣明!”
退朝后,南荣暝叫住了三皇子,“三皇兄留步。”
三皇子脚步猛地一滞,旋即缓缓回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五皇弟唤我,可有何事?”
“孤听闻,陈表兄近来正忙着相看世家贵女。”南荣暝温声说道,“不知可有相中的?”
他竟唤陈怀瑾表兄,这分明是故意为之!
论亲缘,陈怀瑾只与三皇子一脉亲近,与身为太子的南荣暝,半分正经亲属情分都没有。
此刻南荣暝却一口一个“陈表兄”,叫得亲近又自然。
“五皇弟说笑了,此事尚未定准,不过是母妃挂念娘家子侄,托人在京中世家筛看几户人家,都是些内宅琐事,倒不值得五皇弟特意挂心。”
事实证明,心虚的人,有时话总会不自觉变多。
“原来如此。”南荣暝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无波,“这般看来,倒是孤唐突多问了。”
三皇子面上笑着,实则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三皇兄既有事要忙,孤便不多耽搁。”
南荣暝说完,转身便带着身后侍从离去。
只留三皇子站在原地,脸色微微阴沉。
*
文昌侯府。
稚棠抓着幻玉,让它给自己看看这场好戏。
看见三皇子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忍不住弯眼一笑,随手端过一碟杏仁酥,捏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小姐,你怎么了?”旁边的杏月疑惑道。
“没什么,想起些好笑的事罢了。”稚棠摆摆手说道。
保持着这样的好心情,直到晚上她有些睡不着,便起身去院子里走走。
夜色渐浓,廊下灯笼映得四下朦朦胧胧。
正盘算着要不要叫人起来,给她弄些吃的,稚棠脚步便忽然顿住。
前方一道极轻的声响,悄然落入她耳中。
像是有什么轻巧物件,被人轻轻掷来,落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嗒声。
稚棠微微眯起眼,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借着廊下柔和的光线,她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笺纸。
有意思。
稚棠唇边勾起一丝兴味的笑意,弯腰将笺纸拾起,随后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只写着寥寥数语:
明日及冠礼毕,宫中设晚宴款待宗室亲贵。
后苑临湖亭中,备薄茶等候,有一事关乎侯府安危,欲与姑娘细说。
望姑娘务必赴约,勿与旁人提及。
“真无聊。”稚棠嘟囔了一句。
她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又是这种浅显的把戏。
【宿主,男主来了。】
“嗯?”稚棠下意识抬头,“竟然来得这么快吗?”
她穿过长廊,看见假山掩映的暗处,静静站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他似乎来得匆忙,鬓边微有几分凌乱,并未带任何随从,也不曾惊动侯府守卫,显然是趁夜翻院前来。
看到稚棠,南荣暝快步上前,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可有被吓到?”
稚棠轻轻歪头,故意问道:“殿下是问你有没有吓到我吗?”
“……不是。”南荣暝低低道。
“不是啊。”稚棠弯着眉眼,张开了手心,“那就是这个咯。”
南荣暝将那张笺纸拿过来,看了一眼,气息便骤然沉了几分。
他说:“不要相信。”
谁知刚说完,便惹来小姑娘恼怒的一记瞪视。
稚棠抬着下颌,杏眼圆睁,腮边微微鼓起一点。
“难道在殿下心里,我就是那么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哄骗的人?”
她叉着腰,一副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