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传来的触感是那么柔软。
且炙热。
稚棠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霍恣握得更紧。
“呦呦,那天……”霍恣忽而低喃一声,“我听到了。”
突然跳转的话题让稚棠一愣:“什么?”
“你的丫鬟说,你想退还定亲信物。”
霍恣说着,用幽深的墨色瞳眸紧紧盯着她。
稚棠轻轻垂下眼帘,“那时候是有这么想过……那霍哥呢?”
她望着他:“我觉得霍哥应该也想过吧。”
该说她太过聪慧通透吗,霍恣心下暗叹一声。
“说出来不怕你笑,”这样说着,他自己反倒轻笑起来,“最初我得知这桩婚约时,心里是不愿的,因为我厌恶包办婚姻。”
“可自从那天见到你,我却发现,我开始感到庆幸,甚至是偷偷欢喜。”
“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结婚,遇见你之后,结婚我没想过别人。”
稚棠仿佛被他的目光烫到,微微别开脸,耳尖却先一步染上了薄红。
“茶要凉了。”
她声细如蚊,抬手想去端茶盏。
霍恣满含宠溺地望着她,也不去拆穿,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凉了便再温,何况这里还一直煮着茶呢。”
稚棠端起茶盏小抿了一口。
茶汤还带着茶炉温着的暖意,醇厚的热气滑入喉间,可她的脸颊却似比这热茶还要烫。
霍恣从一旁拿起一本兵书——这是他前几日便放在这里的。
稚棠也安静看起了手里的书。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却融洽至极,没有丝毫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霍恣放下手里的兵书,忽然问道:“呦呦,你厌恶包办婚姻吗?”
稚棠不知瞥见了什么,目光稍顿。
书页几乎没怎么翻动,他方才是一直在走神吗?
怎么莫名有些可爱。
“其实我一直都不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的旧式女子。”
稚棠语调轻缓,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草药典籍的书页,目光温柔却透亮。
“我虽受的是旧式闺阁教养,却从未被三从四德与那些迂腐规矩束缚。父亲母亲疼我,自幼便教我读书明理、辨是非知进退,从不用那些刻板教条来捆住我。”
“他们说,世间许多旧习是迂腐、是压迫,可他们希望我身上的‘旧’,是韧性,是风骨。”
“不可否认,有些东西确实该批判,但有些东西却是永远无法丢弃的。”
原主从小接受的确实是这样的教育,而稚棠也深以为然。
只是可惜,在这样的乱世中,原主前二十年终究是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后面经历了一些挫折,便渐渐丢失了自己的韧性与风骨。
霍恣望着她,久久无法挪开眼。
心口像是被什么填满,软得一塌糊涂。
每一个模样的她,都令他为之深深着迷。
“至于包办婚姻,谈不上厌不厌恶,要看情况而定。”
稚棠最后说道。
霍恣轻轻“嗯”了一声,眼里盛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已经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是在说,因为与她有婚约的是他,所以她不厌恶。
稚棠唇边也勾起一道微弯的弧度。
*
几日后,丰城苏氏别院。
苏永山正坐在书房之中,眉头紧蹙地翻看着手下厚厚的商会账册。
连日来,薛望与魏振成二人步步紧逼,苏氏各处商路接连被卡,他眼底早已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这时,府里的管家走进来,递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先生,临城来的信,专人快马送达的。”
苏永山闻言,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光亮,当即放下账册,伸手接过信件,满心以为是女儿呦呦寄来的家书。
数日前,他刚收到女儿的报平安信,知晓她在临城一切安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此刻再得临城来信,只当是女儿又惦记着他,特意写信问候。
他匆匆拆开信封,可打开信纸的刹那,便察觉出异样。
纸上的字迹凌厉苍劲,显然并不是他女儿呦呦的字迹。
至于是谁的……
苏永山隐约有了猜测,直接略过信的内容,看向落款处——霍恣。
他心头猛地一震,随即又涌上一层果然如此的了然。
苏永山定了定神,从头认真看起。
起初,他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越往下看,神色却一点点舒展开来,隐隐还带了几分惊色。
看完整封信后,他折好信纸,长舒了一口气。
“不愧是年纪轻轻便从其父手里接过了兵权的人,当真是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远超同辈之人。”
在信中,霍恣把针对魏薛两家的部署与谋划一一列明,堪称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若是计划顺利,魏薛两家便会被彻底连根拔起,甚至连丰城都将彻底落入霍恣的掌控之中。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写明,已派精锐亲兵乔装驻守苏府四周,暗中保护苏家上下安全,确保在动手期间,他们不会受到任何波及。
不过苏永山看着信上的最后一段话,却是有些开心不起来。
“……晚辈倾心呦呦已久,情深意笃,不敢轻慢。待此间事了,恳请伯父移步临城,晚辈欲与您正式商议两家婚事。”
前面还写大白话呢,怎么这里却写得文绉绉的,完全不像个在沙场摸爬滚打的军阀。
而且什么叫“倾心呦呦已久”,他家呦呦去临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还不足半个月吧?
但想到他家呦呦前几日寄来的那封信里,确实有提到霍恣对她的照顾……
虽然不多,但他了解他的女儿,自然看得出这意味着什么。
“女大不中留。”
苏永山嘀咕了一句,语气似惆怅,又似复杂。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先前连日的焦灼与疲惫,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罢了,只要呦呦真心欢喜,只要霍恣能护她一世安稳幸福,便足够了。
这么想着,苏永山背着手起身,吩咐管家道:“去账房和各商铺掌柜那里传我的话,往后苏氏所有生意按兵不动,不必再跟魏薛两家周旋较劲。”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去办事。
接下来,便只等临城那边有所动作了。
苏永山又重新坐下,研墨铺纸,提笔准备给霍恣回一封信。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在信的最后一段,也刻意用上了一派文雅客套的措辞。
“……待丰城事了,我自当亲赴临城,与少帅共议两家婚约,一切但凭时机,静候佳音便是。”
这大概就是,岳父对女婿天生的不对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