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临城甚是热闹。
城中最负盛名的戏园凤鸣楼即将开演,今日登台的,正是极受欢迎的名戏《牡丹亭》。
天色刚暗,园外已是车马填巷,衣香鬓影往来不绝。
谢氏商会会长谢万鸿携家眷而来,刚踏入凤鸣楼,便被身后一道声音叫住。
“谢会长,留步。”
谢万鸿回身望去,只见张氏商会的张会长正笑着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商界与文教界的名流,皆是平日里与他交情不浅的人物。
“张会长,没想到你们也来了。”他拱手含笑道。
“名戏当前,再忙也要抽身来凑个热闹。”张会长笑得意味深长,“何况今日这凤鸣楼里,可不只戏文吸引人啊。”
他这话一出,身旁几位名流俱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很显然,他们今日来这里都带着同样的目的,或者说,是为同一人而来。
恒和钱庄的李庄主缓缓开口:“你们想必都听说了,咱们霍少帅,竟然有个早早就定下的未婚妻。”
有人接话道:“此事如今在临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知晓这位未来的霍家少夫人,究竟是哪家的千金。”
“我听说……不是咱们临城的。”
一直站在人群后侧,气质温雅的郁社长说道。
就在这时,戏园门口骤然一阵骚动,原本往来喧闹的人群不约而同看过去。
霍恣身着一身笔挺的深黑色军装,身姿挺拔伟岸,周身气场凛冽凌厉。
而众人的目光,很快便从他身上,移到了他身侧挽着他臂弯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稚棠身着一袭淡紫色旗袍,面料柔光似水,上面缀着朦胧浅灰纹理,像晕开的水墨,又似笼着一层薄雾。
旗袍是温婉的立领斜襟,领口与盘扣缀着莹白珍珠与淡紫色玉扣,侧襟排着珍珠扣链,袖口镶米白色蕾丝花边,边缘缀细珠。
版型是收腰的直筒款,贴合着她窈窕的身段,却不显紧绷,步履间自有一种从容的雅致。
整个人如同一幅晕染开的淡紫水墨画,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气质。
“呦呦,我们直接过去那边坐。”
“好。”
两人径直往戏台跟前最前排的位置走去。
谢万鸿与张会长等人站在原地,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惊诧。
随后,他们也迈步上前,在霍恣与稚棠附近的位置依次坐下。
待众人落座后,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上方的帘幕上,余光却尽数飘向前排那两道身影。
霍恣完全没将周围的视线放在心上,对稚棠问道:“呦呦喜欢听戏吗?”
稚棠轻轻弯起眉眼道:“挺喜欢的。”
“那以后我们多来几次,或者把戏班请到府里去,这样你想什么时候听都可以。”
霍恣望着她,眼神专注又认真。
稚棠长睫轻扇,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软,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霍哥怎么也学人一掷千金了?”
“学谁?”霍恣闻言一愣。
“话本里的人啊。”稚棠微微偏过头,眼波流转间带着点小狡黠。
“这不叫一掷千金,这叫……”霍恣低笑开口,“讨你欢心。”
这下轮到稚棠怔住了。
她耳尖隐隐发烫,下意识抬手,纤细的手指别过耳旁一缕垂落的碎发,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的不自在,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弯了弯。
耳间坠着的珍珠玉坠随动作轻轻晃动,莹白圆润的珠子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似雪。
“呦呦,别动。”霍恣出声说。
“怎么了?”稚棠语气带了些茫然。
“你的耳饰快掉了。”
霍恣说着,便微微倾身靠近,抬手捏住那枚即将松脱的珍珠玉坠。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拂过那染着淡粉的耳尖,带来一阵细密的酥麻,令稚棠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轻柔的、克制的、不带暧昧的触碰。
稚棠垂下的眉眼忽而抬起,望进了霍恣那双宛如浸着深潭幽光的黑眸。
“好了。”霍恣哑声道。
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收回手,而是为她仔细理了理耳旁微乱的发丝。
稚棠朝他轻轻歪头,杏眼里盛满了笑意。
凤鸣楼门口,乔欢儿和郁桉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乔欢儿脚步顿住,眼神骤然变得暗沉复杂。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冷冽凌厉的霍恣,竟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的神色。
不过想到最近临城上下传遍的,他有一个早早就定下的未婚妻,乔欢儿又暗自笃定,那不过是包办婚姻罢了。
这种迂腐陈旧的规矩,早就该被彻底摒弃。
霍恣这样的人,绝不会甘心被一段毫无感情的婚约束缚,眼前的温情,也不过是一时情面罢了。
这样想着,乔欢儿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郁桉与她相识多年,自然能大致看出她此刻的心中所想。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她往自家父亲那边走去。
郁社长看到他们二人,说道:“来了,快坐吧。”
他瞥了眼站在自家儿子身边的乔欢儿,眼里闪过一丝不喜,但到底顾及着场合,没有再出言多说。
乔欢儿立刻收敛起眼底心绪,跟着郁桉依言落座。
稚棠在女主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不过她完全没有回头看的意思。
只要她不来打扰她,她现在才懒得搭理她。
嗯,仅限于现在,至于以后搭不搭理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不多时,戏台之上锣鼓铿锵响起,猩红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扮演杜丽娘的名伶莲步轻移,水袖轻扬,婉转唱腔便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下的老戏迷闭目颔首,细细品味起来。可满场宾客里,真正专心听戏的却没几个。
尤其是坐在前排的那部分人,目光更是有意无意地落向霍恣,以及他身旁的人。
稚棠却看得很是认真。
《牡丹亭》是极为经典的昆曲名段,水磨腔调婉转缠绵,辞藻雅致清丽,唱尽杜丽娘与柳梦梅为情生死,最终得以圆满的痴恋传奇。
稚棠觉得这个故事还挺有意思的,台上名伶的唱功亦是不错。
“呦呦,吃糕点吗?”
不知何时,霍恣将桌上的一碟糕点推到稚棠面前,嗓音压得极低说道。
稚棠转过头来,下意识问:“什么?”
霍恣捻起一块玫瑰香糕,递到了她唇边。
稚棠怔愣片刻,随后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