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苏使馆这,要是说正经宴会厅,那另有选择,但是一般招待华国的使节团,毛子都会把宴会地点选在红房子。
这建筑是当年代清赏给罗刹的传教堂,后来也就留了下来。
马成跟着乔青冈踏上红房子门口的台阶,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头顶是铜质吊灯洒下来的暖黄色灯光。
一边走,马成就听见手风琴的旋律从门缝里往外漏。
一边看着,马成一边压低声音凑近乔青冈:
“爷爷,咱们今天这宴会都是什么人参加?
我能知道吗?”
哎呀,这小子够上道的啊,还知道问自己该不该知道。
乔青冈眼里微微一亮,步子不停,随口答道:
“那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今晚都是些国际学校的学生,还有毛子那边的一些商人代表、家属什么的。
你就踏踏实实的,这就是大家简单搞个联欢会,吃吃喝喝跳跳舞,没啥正经事。
你进去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拘束。”
说话间,两人走到红房子正门口,两个穿着笔挺军礼服的大毛武官迎上来。
毛子个头本来就高,这一下子威慑力更强了,俩人目光在乔青冈的肩章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马成,微微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爷俩刚迈进前厅,一个身材高大、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牛舔过一样的大毛大使就从侧门迎了出来,张开双臂冲乔青冈哈哈大笑,用带着浓重卷舌音的汉语说道:
“哦——乔!你怎么才来!
里面人都等着呢,我还以为你又被什么事绊住了。”
乔青冈笑着跟他拥抱了一下,拍了拍马成的肩膀,用大拇指朝他一指:
“我去把我们最好的青年才干接来了,耽误了些时间。”
马成一愣。
你说我呢?
我啥时候成你们这的青年才干了?
不都说出门身份是自己给的吗,怎么你还给上了?
不过人家说话了,马成也不能不接着,笑着伸出手去。
大使冲马成点了点头,握了一下客气地说了声“欢迎欢迎”,然后拉着乔青冈的胳膊往里走。
站在后面,马成能看见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而乔青冈转过头来冲马成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先转悠,然后跟着大使走进了旁边一扇雕花木门。
雕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隔得干干净净。
老头坐在一旁,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年军官立刻小声凑过来。
“老乔,你带来的人靠谱吗。
今天晚上事可不小,有一点风吹草动,露出去一丝一毫咱们都不好办。”
要知道,他们这次,可是要商量下一步购买军舰的合作事宜的。
这可不是小事,哪一方的泄密,都会让事情天平冲着对方倾斜过去。
乔青冈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然后老头皱了皱眉。
娘的,这毛子是真不会沏茶,哪有用温水沏茉莉花的。
“你放心,绝对靠谱。”
老大校眯了眯眼。
“哦,你去特战调的人?”
乔青冈哈哈一笑。
“没有,我找了个外人。”
老大校都傻了。
“外人?”
乔青冈点了点头,老头眼睛里闪过睿智的光芒。
不是贬义,是真的睿智。
“老毛子的克格勃不是闹着玩的,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能看出来。
可这纸上要是有字他们去琢磨,那我直接找一张白纸来不就好了?”
说着,老头往后依靠。
“我这回带来一个我的后生,连咱们的人都不是。
就算他们燕子磨破了嘴,也不知道咱们干啥!”
此时马成站在大厅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左右看了看。
别说这红房子在围墙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前面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把满桌子的冷餐照得油光水滑。
毛子菜很经典,银盘子里码着切得薄薄的三文鱼片,旁边摆着酸黄瓜和黑面包,再旁边是一整只烤得焦黄的乳猪,还有几碟他叫不上名字的酱料。
而长桌尽头摆着一排伏特加和格瓦斯,几个穿着校服的国际学校学生正凑在酒水区那边小声嘀咕,没人往他这边看。
他放松下来,沿着冷餐桌慢慢踱步,目光在那些银盘子之间扫来扫去。
来都来了,先吃点吧啊。
他插着兜刚凑近那盘三文鱼,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卷舌的尾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需要帮助吗?我看您好像不太熟悉这里。”
马成转过身来,面前站着一个金发姑娘。
她的头发不是陆凝儿染的那种金色,是天生淡淡的亚麻金,在吊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一双眼睛是灰蓝色的,穿着一件黑色丝绒连衣裙,领口的蕾丝边有些旧了,脖颈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底下坠着什么东西藏在领口里。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脚上那双漆皮鞋虽然擦得锃亮,但鞋头的皮子已经磨出了底。
“谢谢——你的中文说得真好。
你要是不看我,光听声音,我还以为是哪个北京的姑娘呢。”
马成笑了笑,这句夸奖是发自内心的。
安娜的汉语确实很好,不是那种硬练出来的,毛子硬说汉话,是有很严重的口音的,改不掉。
姑娘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两道浅浅的阴影:
“我在华国留学了六年——从小就在这里了。我是跟家里人一起过来的。”
她把目光从他肩头掠过,安娜确认周围有没有其他需要招呼的客人,然后才把目光落回他脸上。
“您需要我帮您介绍今天的餐点吗?或者您想找什么人?”
“那你的中文确实不错。”
马成端起桌上的一杯格瓦斯尝了一口,还行,是咱们调味过,不是原版的酸人一跟头那个,喝着酸酸甜甜的还带点气。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一个身影从旁边插了进来。
来的姑娘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运动衫,袖子上印着一个硕大的名牌标志,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她的金发烫成大卷垂在肩上,嘴唇涂成深红色,站姿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太把别人当回事的松弛感。
她走到马成面前挡住安娜,冲马成扬了扬下巴,用俄语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语调里带着几分挑逗和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马成听得懂,那话分明是:
“小哥,认识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