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小鬼。”
拉索尔没有丝毫迟疑,对着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说道,
“我们这里不许招童工。你这个年纪,根本干不了工厂里的活。”
小男孩一下子急了,连忙说道:
“可是我听说,东边和北边的那些工厂,都在招小孩子干活!为什么我就不行?我真的很能干,力气一点都不比大人小!而且我只要四分之一的工钱就够了!”
听着小男孩的话,拉索尔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其他地方确实有不少黑心工厂在招童工,毕竟童工的工钱便宜,还好管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我们这里和那些没良心的地方不一样。这里是缪斯曼亲王的辖区,仁慈的亲王殿下明令禁止使用童工。”
小男孩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咬了咬嘴唇,带着哭腔说道:
“叔叔,我家里真的没有吃的了。您就收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求求您了,相信仁慈的缪斯曼亲王也不愿意看到有人饿死,不是吗?”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拉索尔硬着心肠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拉索尔,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在工厂门口站着?这个小鬼是谁?”
两人同时回过头。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街边,一个穿着深色大衣,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的中年男人正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边走下来,一边还打起了伞。
拉索尔连忙站直了身体,高声说道:“菲普利厂长!我这就回车间。”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菲普利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次鼓起勇气说道:
“尊敬的先生,你们厂里还招工人吗?我非常勤快,什么活都能干!您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菲普利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和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朋友,我们这里真的不招工。”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枚银币,想了想,又摸出第二枚,一起塞进了小男孩的手里。
“拿着这些钱,去买点吃的吧。快回家去。”
小男孩紧紧攥着手里的两枚银币,抬起头,最后只能对着菲普利和拉索尔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两位先生!愿天上的众神保佑你们!”
说完,他转身一溜烟地跑远了,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菲普利收起雨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向着工厂里面走去。
拉索尔跟在他身后,看着马车上那个市政厅的标志,忽然惊讶地说道:
“大哥,你难道在市政厅待了一晚上?嫂子昨天还来我这里问过你呢。”
没有外人在,拉索尔也不再叫“厂长”,直接用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称呼。
菲普利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地说道:“在厂里,叫我厂长。”
“是,厂长。”拉索尔嘿嘿笑了笑。
菲普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了。
这家鲱鱼罐头厂是菲普利的家族产业,而拉索尔是他家最小的孩子。
他们家族再之前,主要经营着在码头边卖鲱鱼的渠道生意,手下大概三条大渔船,养着大概三十几个船员。
一年前,他们还因为经营不善,差点倒闭。
就在那个时候,如今的洛泰尔元帅创办的《工匠报》传到了佩尔勒斯港。
报纸上详细介绍了东境地区那些新式工厂的运作模式,还有各种工厂主一夜暴富的消息。
在法比里奥王国的西部,贵族势力根深蒂固。
机器和工厂被视为洪水猛兽,遭到了贵族们的强烈抵制。
但菲普利却从这些报道中,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他力排众议,变卖了家里大部分的家产,办起了这家罐头厂。
工厂创办的过程,充满了艰难险阻。
除了管理和经营上的问题,最大的阻力来自于周围人的敌视。
尤其是当菲普利花光了所有积蓄,从外地买来一台蒸汽机,用来驱动流水线的时候,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很多人都说蒸汽机是“魔鬼的造物”,会带来厄运。
菲普利为此没少受攻击和排挤。
如果不是他们家世代居住在这里,在市政厅还有几个熟人,这家工厂恐怕早就被人砸了。
好在后来,他搭上了军队的线。
随着战争的爆发,军方对罐头的需求量暴增。
菲普利的工厂因为产量高,拿到了大量的军需订单。
靠着这些订单,工厂的生意总算缓了过来。
拉索尔看着菲普利疲惫的背影,心里暗自庆幸。
如果不是菲普利当初的坚持,他们家族的这些人,现在恐怕早就流落街头了。
菲普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疲惫地说道:
“唉,他们还是要求我把工厂关掉。”
拉索尔闻言,不由得惊呼出声:“什么?关掉?”
菲普利摊开手,脸上满是无奈:
“市政厅那帮脑子进水的混球说,最近要全面排查所有有工联思想倾向的场所。我们这家工厂,正好被他们盯上了。”
“我们的技术又不是学自工联的!”拉索尔激动地说道,
“我们是照着洛泰尔元帅在《工匠报》上介绍的技术建的厂!洛泰尔阁下可是工匠之神的神选,这怎么能算工联的技术?”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菲普利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他们说,是不是异端技术,得审核之后才知道。”
拉索尔还没反应过来,菲普利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要我们给工匠神殿上供。”
听到这话,拉索尔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菲普利站在门口,一脸忧愁地抽着烟,迟疑了片刻,说道:
“老哥,要不……我们干脆就把厂关了吧。”
菲普利猛地回过头,用颇为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拉索尔连忙解释道:
“你看,之前我们用的是工联那边生产的铁盒,一百个才一枚金币,质量还好。自从开战和工联断了贸易,我们这边根本没有厂子会拿珍贵的铁去生产这玩意,只能用首都那边玻璃厂的货。
“他们八十个就要一枚金币,价格贵了不说,送货还极不稳定。最近三批货,有两批都迟交了。而且他们的玻璃盒质量差得很,搬运的时候经常碎裂,封口也封不严。”
“现在又遇到这种事,我们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啊。”
“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厂关了的!”
菲普利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无比坚定,
“这是我们家族的产业,是我这辈子的心血!我一定要把它开下去!再说,我们还有军队的订单在手上。我也认识不少军方的人,等到时候各方打点一下,他们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
就在菲普利正说着的时候,街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兄弟俩下意识地向街边望去,脸色同时一变。
只见一队马车正缓缓驶来,最前面的那辆马车上,高高悬挂着工匠之神的神徽旗帜,在阴雨中格外醒目。
十六名穿着洁白铠甲的神殿骑士跟在马车两侧,铠甲胸口处同样绘着黑白相间的工匠之神神徽。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把燧发枪,手中握着长剑,马蹄步伐整齐,气势逼人。
队伍很快就停在了罐头厂的门口。
工厂里有几个比较闲的工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探出头来查看。
看到这阵仗,工人们都有些惊慌。
“厂长,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人小声问道。
菲普利眯着眼睛,紧紧盯着那队人马。
一个身材魁梧的牧师从为首的马车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到菲普利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工厂,然后目光落在菲普利身上,冷冷地问道:
“这里是菲普利罐头厂吗?”
“是,我就是厂长菲普利。”菲普利强作镇定地说道,“这位牧师阁下,不知您来这里有何贵干?”
“你们非法使用异端机器,亵渎神灵。”
牧师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话音刚落,身后的神殿骑士立刻行动起来,将整个工厂团团围住,整齐地排好了阵型。
菲普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拉索尔站在他旁边,更是吓得不知所措。
工人们也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牧师对着旁边摆了摆手。
几名骑士立刻提着木桶,快步冲进了工厂,对着里面的墙壁和机器喷洒起了圣水。
“你们要干什么!”菲普利终于忍不住大喊道,
“我们是军方的定点供应商,正在给前线生产军需罐头!你们有军方的许可吗?我认识军队的人,你们这样做太过分了!”
可他的话根本没人理会。
那名牧师直接上前,一个‘命死术’,就让他直接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旁边的拉索尔和几个过来看情况的工人,也被骑士们按在了地上。
工厂里,原本正在忙碌的工人们看到这一幕,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车间里响起,轰鸣的生产线彻底停了下来。
一名穿着主教长袍的老者,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走进了工厂,对周围的混乱视而不见。
他径直走到那台正在运转的蒸汽机前,伸出手,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敲了几下。
听着蒸汽机发出的轰鸣声,他皱着眉头,低声念了几段祷文,然后将手掌紧紧贴在了蒸汽机上。
半晌之后,他才收回手,转过身,对着周围的骑士冷冷地说道:
“把这些异端亵渎者全部带回去。这个地方,从现在起,由工匠之神教会接管。”
“是!”
周围的骑士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然后就见那个主教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这个巨大的蒸汽机,眼神闪闪发光——这个居然是从工联流出的好东西,虽然已经是两年前的型号了,但想必神会喜欢这个礼物。
他这样想着,想将手放在蒸汽机的封塞处,想摸一下这里的制造技艺。
【解析奇械】
他很快就施展了一个专属于工匠之神的三环神术,但随着神术光芒的闪耀,他所预想的那种‘了解一切技巧’的获得感并没有传来,相反,这个神术竟然延迟了好几秒,才慢慢给了一点回应。
接着,他的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恐怖转炉,这个转炉在左右摇晃,无数如同从最深地狱涌出的可怕铁水开始飞溅而出……
那铁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温度,然后,主教惊恐地看到,这铁水似乎要从天而降,倾倒下来,将自己吞没。
“啊!!”
主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发出了一声惨叫。
“主教大人!”
旁边正在查封的骑士们立刻跑了上来,将主教扶起。
“异端!”那主教大声吼叫着,“这是异端的邪物,我看到了它的真身,它诞生于绝对的邪恶!”
……
第二天,法比里奥王都,佩里恩城。
自从和工联开战以来,整座城市就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王都距离海岸线极近,而工联的海军实力又冠绝整个大陆。
当初攻打圣伯罗斯的时候,工联就不止一次展现过从海上快速突击内陆的战术,打得圣伯罗斯军队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担心,工联会故技重施,用舰队运送主力部队,直接登陆攻占王都。
王宫的紧急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名贵族语气急切地说道:
“陛下,工联的海上力量实在太强了。
“如果他们集中主力突击王都,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抵抗。我建议立刻迁都,前往西北的磐石要塞。那里背靠高塔王国和精灵帝国,深居内陆,地势险峻。就算工联想要进攻,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怎么能撤到那么远的地方!”
立刻有人出声反对,
“而且你怎么知道工联一定会冒险进攻王都?按照工联一贯的战略,开战就会毫不犹豫地往最重要的战略关卡去。
“可现在前线已经打了三天,我们这边却连工联舰队的影子都没看到。这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进攻王都的打算。”
“你这个蠢货!”
刚才提议迁都的贵族气得差点跳了起来,
“这三天一直在下大雨!是诸神在保佑我们!不趁着下雨赶紧转移,等雨停了,工联的舰队真的打过来了,你跑得掉吗?”
会议室里顿时吵成了一团。
其实,转移资产和家眷的工作早就已经开始了。
只不过不是官方组织的,而是贵族和富商们自发的行动。
对工联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王都蔓延。
这种恐慌的情绪,最终也影响到了王宫的高层会议。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会议桌主位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块巨大的帷幕。
帷幕后,一个苍老虚弱的身影慢慢坐了起来。
法比里奥国王的身体,比三年前差了太多。
他的身子浮肿得厉害,眼神浑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明显的喘息。
“安德鲁卿。”
国王的声音透过帷幕传了过来。
一直站在左侧第一排、沉默不语的安德鲁伯爵立刻躬身行礼:“臣在。”
“你有没有问过洛泰尔?”
国王缓缓地问道,“他对于迁都这件事,怎么看?”
安德鲁伯爵沉吟了片刻,回答道:
“洛泰尔元帅说,埃索罗斯前线才是主战场。陛下您迁都与否,各有利弊,全凭陛下决定。他对此没有意见。”
“陛下!您绝对不能听洛泰尔的!”
话音刚落,右侧一名贵族立刻站起身,高声说道,
“洛泰尔当然不希望您迁都!如果王都被工联攻占,那么领兵在外、又有神选法统的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法比里奥的法统转移到前线。到时候,他要是当了帝国法比里奥行省的高官,我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立刻有人反驳道,
“难道身为工匠之神神选的洛泰尔元帅,会是王国的叛徒吗?”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名贵族语气严肃地说道,
“但无论如何,洛泰尔现在身处反工联联军当中。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所谓的神选者联盟,实际上是由罗西尼亚帝国主导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帷幕后的国王,继续说道:
“陛下,臣并不是怀疑洛泰尔元帅的忠诚。但身处那个位置,他所思所想,未必会完全以法比里奥王国的利益为先。
“现在对我们最有利的局面,就是让工联和罗西尼亚帝国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在后面坐收渔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可现在呢?就因为洛泰尔参战,把工联的全部火力都吸引到了我们这边,让我们替罗西尼亚帝国挡枪,给他们争取喘息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洛泰尔元帅,真的还能代表我们法比里奥王国的利益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乎没有人说话。
帷幕后,国王也沉默了。
旁边侍奉国王的大祭司发现,在国王的面具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