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沈家老宅,姜玉坐在副驾上身上披着他的外套,西装面料上沾着他常用的那款松木香。车子穿过江城市中心,经过城东那片工地的时候,沈承衍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里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他熄了火,“那排房子的第五栋,二楼。”
姜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栋楼的墙面已经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会先照进那扇窗户,”沈承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看她,“我妈会在窗台上放一碗粥等凉了再叫我起来吃,她说城东的日出是江城最好看的,让我一边看着一边吃。”
姜玉没有接话只是把身上的外套拢紧了些,“我七岁那年,她病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幸好不是什么大病,一直咳嗽,咳了两个月没好,她舍不得去医院就自己去药房抓中药回来煎,煎药的炉子就放在窗台上。”
“后来呢?”
“后来好了,但她从那以后就不能闻油烟了,一闻就咳。所以到我十八岁离开城东之前家里再没有开过火,我吃了十一年的食堂和泡面。”
车子里安静了下来,“沈承钧今天说的那些……”姜玉开口。
沈承衍打断她语气疲惫,“他说的没错,我妈到死都是外室。沈家给过她一笔钱让她离开江城,她没收,她觉得收了钱就等于承认她跟我爸的关系只是一笔交易。”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可笑的是,她到死都相信我爸会来接她。”
车内一阵沉默,沈承衍试探性的碰了下姜玉的手,后者直接牵起他的手,笃定道,“你买这块地不只是为了盖楼,你是想证明,她不只值那笔遣散费。”
月光忽然亮了起来,他转过头姜玉借着月光看清了他,“姜玉,另一栋楼,我想写你的名字。”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她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了,“我不是——”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不敢再继续听下去,“先回家。”
“姜玉,我第一次见你,不是陆执别墅那次。”沈承衍突然开口道,“在你大二的时候,在姜氏校园招聘会上你穿白色连衣裙,在发宣传册。”
姜玉愣住了,她确实记得那场招聘会,但对他没有一点印象,“我那天找沈承钧借学费,在会议室外面等了两个半小时。他出来说沈家的钱不是给私生子念书的。”
沈承衍语气讽刺接着道,“我回去的时候走错了楼层误闯进你们会场,你给了我一本册子,说,”
他转过头看她一字一句认真道,“同学,姜氏实业欢迎你。”
姜玉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是她爸教她的,不管对方穿什么长什么样,都要笑着把册子递过去。
她递过无数本,不记得接过它的任何一张脸,可他记了这么多年。
“你接住了?”
“我接住了,”沈承衍点头,“但那本册子后来被沈承钧的助理从我手里抽走了,他说沈家的人不能拿姜氏的东西。”
姜玉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本被抽走的宣传册,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随口说的欢迎你,隔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记得。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像是月光照进了一片她从未知晓的角落,于是她才发现那里一直站着一个人,而她不认识他。
“后来姜家破产你被陆执带走,”沈承衍的声音低下去,“我用了四年时间,才等来你的合作。”
“很神奇吧,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沈承衍笑着启动车子,“回忆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我们该回家了,还有小姨子等着我们呢。”
沈承衍又恢复了往常在姜玉面前的样子,姜玉知道他这是从情绪里走出来了。
车子重新驶上主路,姜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沈承衍,你以后会不会也把我利用完了就扔掉?”
车子慢了下来,沈承衍侧头看她认真道,“姜玉,我这辈子被扔过太多次了。所以我不会扔别人。”
“尤其是你。”
她没有再问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
此时陆氏大厦的顶层,陆泽安坐在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看着姜氏实业校园招聘会的签到表,签到表的最后一排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沈承衍。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姜玉父亲的笔迹,沈家那孩子来了,记得让人送杯水和饼干。
陆泽安把文件关掉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桌面上那张姜玉穿学士服的照片上,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抽屉里。
有些相遇发生在当事人根本不记得的时刻,但总有人替他们记着。
陆执今晚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在那栋关了姜玉四年的别墅里,面前放着姜玉还给他的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拆开过,里面的黑卡和消费清单原封不动。
他把信封拿起来泄愤般的扔进了茶几旁边的碎纸机里,等碎纸机的声音停了,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把他自己一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他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兰发来的消息,陆叔今天给我爸打电话了催婚期,我回了说在考虑。
陆执面无表情的回了两个字,随你。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走出了别墅,院子里月光很亮照着他一个人穿过草坪,走向车库。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这栋关了姜玉四年的房子没有了姜玉,他今晚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