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请柬是宴会前一天送来的,上面写的是沈老爷子七十三岁寿宴,请柬里面还附了一行小字是老爷子的亲笔,携眷出席,不得缺席。
最后四个字的墨迹比前面重,像是特意提醒才写的。
姜玉把请柬翻过翻过去的看,“他一直这么写吗?”
“以前只写‘出席’,”沈承衍从她手里抽走请柬扔到茶几上,“‘携眷’和‘不得’是今年新加的。”
距私生子那件事被爆出来已经过了半个月,热度确实和沈承衍说的一样慢慢降了下去,但评论区那个私生子给外室立碑的评论却被人反复顶上来,每次沉下去就有新注册的账号把它捞起。
沈承衍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公司的法务部倒是发了一份格式化的律师函警告造谣者删帖,但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措施导致账号和评论仍然存在。
“你故意的,”姜玉看他亲自改过的律师函,“你让对面对觉得你底气不足,为什么?”
沈承衍把笔帽套上,“让他们觉得我在忍,忍得越久,他们越会觉得自己赢了,人一旦觉得自己赢了,就会犯错。”
寿宴当天,沈家老宅今晚灯火通明,院子里停的车比上次家宴多了好几倍,车牌号涵盖了江城大半个商圈。
沈承钧站在正厅门口迎客,身旁是他太太,夫妻俩笑容得体配合默契的很,完全看不出来上次家宴上的样子。
沈承衍的车停在大门外,他把钥匙交给了泊车的服务生,牵着姜玉的手走了进去。
穿过院子的时候几个正在交谈的宾客认出了他们,目光看了过去,说话声音都自觉压低了。
姜玉听见了几个字猜出来了他们的交谈内容就是沈承衍私生子的事情,但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挽着沈承衍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正厅门口,沈承钧的太太先看见了他们。
“承衍来了,”她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姜玉的玫红色的旗袍身上,“弟妹今天这身倒是雅致,不像上次那么素了。”
“大嫂今天也好看。”姜玉笑了笑,语气真诚,沈承钧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姜玉挽着沈承衍走进去,她听见她在身后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老爷子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精神比上次家宴好了不少。他左右两边各空着一个位置,左边是沈承钧的,右边没人坐。
沈承衍牵着姜玉走过去,薄唇轻启漫不经心道,“爸,寿辰安康。”
老爷子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慢慢移开眼神,“嗯,坐吧。”
右边那个空位置是留给他们的。
姜玉注意到沈承钧太太的表情变的难看,那个位置在老爷子右手边,比沈承钧的左手位更近。这种宴会的座位次序从来不是随便排的,尤其是沈家这种老派人家最是讲究这个。
宴席的主桌坐的是沈家直系和几位辈分最高的远房叔伯,沈承钧和他太太坐在老爷子左边,沈承衍和姜玉坐在右边。
两人对面是两位头发全白的叔公,一个耳背,一个话多,两个人凑在一起,从开席就在聊城东那块地。
“承衍啊,”话多的那位叔公隔着半张桌子喊过来,“城东那块地你到底打算怎么弄啊?我听说承钧的项目卡在那儿动不了,都是自家人别为了这点事闹生分了。”
叔公的声音嘹亮又是穿过了大半个桌子,更是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听到了,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沈承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了敬那位叔公,“叔公说的是,不过今天是我爸的好日子,改天再谈。”
“什么改天不改天的,”叔公喝了酒嗓门更大了,“你妈当年在城东住了那么多年,你对那片有感情我们都理解,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叔公,”沈承钧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语气温和,“承衍说得对,今天是我爸的好日子,生意的事改天再聊。”
叔公显然是还想继续说,被旁边耳背的那位拉了下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姜玉侧头看了沈承衍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正在给老爷子斟酒。
宴席过半,老爷子忽然放下筷子开口了,“承衍,城东那块地你打算怎么办,今天当着叔伯们的面说清楚。”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外面传得乱七八糟,沈家的脸面不能一直这么挂着。”
沈承衍把酒壶放下,“爸想让我怎么办?”
“交给承钧来做,利润分你两成,那块地的本钱沈家出。”
条件比上次好了不少,两成利润加上返还本金在商场上算是一个体面的台阶。
“爸,那块地我买的时候沈家没有人愿意出钱,我交首付那天去找过大哥,”他看向沈承钧,“大哥说过,沈家的钱不投城东那种地方。”
“现在地铁通了,商圈起来了,那块地值钱了,”沈承衍把酒杯放下,“大哥想要了,我可以让,但有条件的。”
“你想要什么?”
“我要沈氏地产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按现在的市值折价公平交易。”
听他这么说整桌人都愣住了,沈氏地产是沈承钧手里最核心的资产,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不就是说明这资产有一半得给他吗?
这不是生意谈判,这是在沈家内部划地盘。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承衍,你这是在跟自家人谈条件?”
“爸,大哥跟我谈城东那块地的时候,开价是原价上浮百分之十。”沈承衍的语气平静,“那块地的市值翻了四倍,大哥跟我谈的不是条件,是施舍。”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朝老爷子举了举,“今天是爸的好日子,这些话本来不该在今天说。但叔公开了口,爸问了话,我就把话说清楚。”
他仰头把酒喝完,“城东那块地是我用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笔钱买的,她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了那点钱和城东的记忆。”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大哥想要,拿沈氏地产百分之十五来换。不要,那块地我就自己开发,盖一栋楼写我妈的名字。”
父子俩对视半晌,中间隔了三十年的亏欠。
最后还是老爷子先移开目光,“今天是寿宴,不说这些。”
宴席继续,姜玉在桌下伸出手覆上沈承衍冰凉的手背,他转过头眼底里是疲惫,看不出先前的尖锐锋芒。
姜玉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他,沈承衍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放在桌下。他又用另一只手拿起筷子,给姜玉夹了一块鱼,“挑好了,没刺。”
后半程两人没再说话,但桌下的手一直没松开。
散席的时候院子里夜风凉了,沈承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今天把那句话说出去,沈承钧不会善了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沈承衍抬头看了看老宅的屋檐,灯笼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明明灭灭,“我只是……忍了这么多年,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