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音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了好几格。
“不是习惯。”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面,“我知道他不是。”
许芮没接话。
她把筷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简音这句话是在回答她之前那个问题。
她知道,简音也知道她知道。
有些事不用再往下问。
因为季砚知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番茄炒蛋挑葱花不是。
雪地里站一整夜不是。
昨晚那条“明天见”不是。
今天这些消息,当然也不是。
简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看向窗外。
巷子里路灯已经亮了,光从老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子。
这家店的葱油拌面确实很好吃。
糖醋小排也好吃。
老板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老歌,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调子软得像化开的糖稀。
许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到自己碗里,看了一眼,又夹起来放进简音碗中,嘴里嘀咕了一句:“我最近在控糖。”
简音看着那块凭空多出来的小排,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夹起那块小排,在灯光下看了看,“就是觉得,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好的。”
许芮推了推眼镜,把脸埋进茶杯后面,闷声说了一句:“这种话留着跟季砚知说。”
简音没接话。
她低头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巷口的银杏树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许芮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巴,声音裹在毛线里有点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简音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周姐说有几个本子在筛,书意的地面活动下个月要去两个城市,还有一些累积下来的采访要录,先把这些做好。”
“我说的不是工作。”许芮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挡住了一半眼神,“我说的是你和他。”
风大了一点。
简音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
沉默了几秒。
“先等等吧。”
她又走了两步,才补上后半句:“他说的对,有些事不用急着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许芮听到最后几个字,眨了眨眼。
“这话是他说的?”
“……嗯。”
“那他说得对。”
简音偏头看她,许芮正仰头望着头顶的银杏树,嘴角挂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微笑。
又往前走了几步,简音停下脚步。
“芮芮。”
“嗯?”
“谢谢你。”
许芮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抬起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围巾的尾梢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简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钻进出租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银杏树。
金黄的叶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季砚知发来一张照片。
他在书房,面前摊着刚才那份《无声》的剧本。
她给的那几句建议,被他用红笔工工整整地抄在了剧本的空白处。
简音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微信,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夜色很好。
巷子很安静。
她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手机铃声把简音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滑开接听,声音裹着没睡醒的沙哑:“喂。”
“起床了没?”周姐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精神得仿佛灌了三杯咖啡。
简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刚醒。”
“那你清醒一下,我跟你说正事。”电话那头传来文件翻动的哗啦声,一连串地响,“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三个剧本,我筛完了。”
简音睁开眼。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散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声音清醒了几分:“你说。”
“三个本子,两女二一女一,都是近期要开机的项目。”周姐的语速换成了工作模式,“女二那两个我建议你先放一放。”
“一个是现偶甜宠剧,角色是女主闺蜜,人设讨喜但没什么发挥空间,片酬倒是不错。”
“另一个是年代剧,女二人设厚重归厚重,但那个导演去年刚扑了一部,这次能不能翻身不好说,我不建议你刚翻红就去押这种不确定的盘子。”
“但那个女一的本子,你得好好看。”
简音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项目叫《问心》,古装权谋正剧。导演是赵承,五年前拿过白玉兰最佳导演,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歇了三年。这是他复出后第一部作品,剧本磨了两年,编剧团队是老班底,稳的。”
简音听到“赵承”这个名字时,后背也不自觉地直了直。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五年前那部横扫各大奖项的历史正剧,她在表演课上被老师逼着拉过三遍片,每一场群臣廷辩的调度都让她头皮发麻。
“角色呢?”她问。
“女一号,苏蕴。大理寺少卿之女,精通律法,女扮男装混入刑部查案。”周姐那边翻了一页纸,“这个角色不是古偶里那种挂件女主,她是整条权谋线的核心人物,从身份伪装到立场抉择再到情感取舍,跨度非常大。”
周姐的声音停了一拍,像是在等她消化。
“简音,这种量级的本子,三年前能递到你手上的是《青山不语》,后来再想碰都碰不到,可现在它又来了。”
简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三年前她也接过女一号。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配得上,就该是自己。
后来时间教会了她一件事。
机会不是常态,是意外。
每一次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她开口道:“三个本子都发我,我全部看完再跟你讨论。”
周姐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欣慰:“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扑上去签了《问心》。”
“我想先看看另外两个。”
“行。”周姐没再多说,“电子版等会儿发你邮箱,纸本我让人下午送过去。你慢慢看,不着急。赵承那边还在码男主的档期,正式建组至少还有一个月,决策时间够”
挂掉电话,简音没立刻起床。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晨光正从云层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把天边染成薄薄的橘色。
脑子里还在转着周姐说的那些词。
古装权谋,女扮男装,赵承复出。
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任何一个演员心跳加速。
但她告诉自己,得先看完另外两个本子再说。
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觉得好本子就该是自己的简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