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音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先浮起来的,还是那三个字。
明天见。
今天已经是昨天的明天了。
但他们今天没有工作安排。
营业期真的结束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才从床上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等水烧开的那几十秒里,简音靠着台沿划开手机,点进宣发工作群里。
群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何总监发的收官总结,配了十几个抱拳和玫瑰的表情。
她退出去,又盯着列表里季砚知那栏小小的“明天见”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放在台面上。
咖啡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厨房里弥漫开深烘豆的苦香。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营业期结束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再联系她。
他们之间那条由合同和违约金强行牵起来的线,昨天就理应断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状态吗?
简音端着咖啡走回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两个月前,她最怕的就是和季砚知绑在一起。
那时候她觉得,每多看他一眼,三年前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就会多裂开一条缝。
现在营业结束了,她也不用再看他了。
但是好像也没有很高兴。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简音几乎是秒速伸手去拿的。
点开一看,是许芮。
“大明星,收官快乐呀!昨晚太晚了没打扰你,今天什么安排?”
简音打了一行字过去:“没什么安排,你今天有空吗?”
许芮秒回:“下午有个剧本会要开,晚上可以约,你还想不想吃涮肉?”
简音想起那家铜锅店,想起上次在那里谈论的话题。
她打字过去:“换一家吧,吃点别的,你挑。”
许芮回了个“好”,又追了一句:“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
“简音,我认识你三年了。”
简音看着这行字,嘴硬不下去了。
“……就是有点不太习惯,营业期突然结束了,觉得怪怪的。”
许芮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措辞明显斟酌过:“是觉得营业结束怪怪的,还是觉得没有理由见到某个人了怪怪的?”
简音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写剧本的人就是不一样,一句话就能往最要命的地方戳。
她没回。
许芮也没接着追问,只发了一条:“晚上见,我定了位子发你。”
简音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凉了。
她把杯子搁下,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里,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
窗外阳光已经爬满了整个阳台,十一月的天难得这么晴朗,亮得有些晃眼。
手机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膝盖里抬起头去看。
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新消息。
季砚知:“今天醒得挺早。”
简音盯着这行字,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
他怎么知道自己刚醒?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怎么知道?”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微信运动。”
简音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切出去,点开一看。
十二步,从卧室到厨房的距离。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扣在膝盖上,耳尖微烫。
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东西的?
她重新翻过手机,咬着牙打过去一行字:“季老师你是不是很闲。”
发完又觉得“季老师”这个称呼用得太顺手了,营业期喊了两个月,手比脑子快。
季砚知隔了几秒才回复:“刚开完一个筹备会,中场休息。”
“你开的什么会?”
“导演项目的剧本讨论会,开了一上午,头都大了。”
最后四个字相当口语化。
简音几乎能想象出他皱着眉把剧本往桌上一扔的样子。
三年前他在《青山不语》片场经常这样,每次被导演毙了想法都会把剧本卷起来敲自己脑门。
想着,她不经意翘起了一点点嘴角:“你也会有头大的时候。”
季砚知回得很快:“我为什么不能有头大的时候。”
“季影帝不都是一条过吗?”
他隔了两秒回了一条语音。
简音犹豫了一下,点开。
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影帝也是人,也会被剧本折磨。这个本子磨了快两个月了,每次开会都会被导演组和编剧组来回拉扯,我现在看见会议室的门就想掉头走。”
简音听完对着屏幕眨了眨眼。
他说得很随意,不像营业期那样字斟句酌,像是真的在跟她随口吐槽。
季砚知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三年前他有什么烦心事都是自己消化,问起就说“没事”。
那时候的他把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锁在身体里,只给她看打磨好的那一面。
现在他居然会说,看见会议室的门就想掉头走。
简音打了一行字过去:“什么本子这么磨人?”
这条发出去后,对面一直没动静。
简音等了几秒,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季砚知直接发了一份剧本梗概过来,文件名写着《无声》。
点开,入目即是一行小字——导演/编剧:季砚知。
简音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往下看。
不长,三页,
但她一字一句看得很认真,和读自己剧本时的速度一样。
是一个关于失语者的故事:男主角在失去至亲后患上了失语症,在一个沉默的世界里,他遇到一个同样不愿开口说话的女人。
两个人从沉默中相互试探,在一场无声的对峙中,读懂了彼此的孤独。
读到一半时简音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
是关于失去,关于两个人在沉默中找到彼此的语言。
她把最后一段看完,退回到聊天界面,一时不知道该打什么。
季砚知的消息像是掐着点到的:“给点意见,简老师。”
又是这个称呼。
简音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第三场戏,如果是我的话,镜头语言可能会从女主手上的动作开始。让观众沉浸在女主视角时听见一道陌生的声线,来不及分辨是谁。这种不确定感,比之前展示男主的第一次开口更有冲击力。”
发完她立刻后悔了。
有点太认真了。
但季砚知的回复已经到了。
“你说得对。”
隔了两秒,又一条。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