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砚知到家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扫楼结束后他推掉了一个饭局,独自回到公寓。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剧本,旁边的咖啡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
他直接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官微刚刚放出的收官视频上,评论区已经涌进了几万条留言。
他划了几条,大概是“知音cp永远的神”“好舍不得”“求二搭”之类的话,没有细看。
然后他点开了和简音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回复的“明天见”。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剧本上。
季砚知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路谦。”
“怎么了?”对面的声音沉稳而简洁,背景里有翻动纸张的声响,显然还在办公室里。
“你在律所?”
“不然呢。有个案子明天开庭,我在过最后一遍证据链。”路谦顿了顿,像是放下了手里忙的活,“你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喝一杯。你忙完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声音。
“四十分钟。”
路谦进门的时候,季砚知正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剧本。
茶几上有瓶打开的红酒,旁边摆了两个杯子,其中一个已经空了。
路谦西装革履站在玄关,扫了一眼这个场景,眉头一跳。
“你管这叫没事?”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季砚知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领带松了松,扣子解开第一颗,动作利落得跟在法庭上整理材料一样。
“说吧。”路谦拿起另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没喝,“什么事能让季影帝大晚上不研究剧本,一个人在家喝闷酒。”
季砚知没立刻接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蹦出一句:“营业期结束了。”
“知道,热搜上全是。”
又是一阵沉默。
季砚知转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红酒液一圈一圈地晃。
他看着杯中的暗红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路谦。”
“嗯。”
“她当初甩我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路谦往后靠近沙发里。
他比季砚知大三岁,从小认识到现在,见过季砚知拿影帝,见过季砚知在杀青宴上被人围着敬酒,见过季砚知给父母打电话报喜时平淡的脸。
唯独少见他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上次,是在三年前。
“记得。”路谦说,“你说,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
季砚知没说话。
“你当时说得斩钉截铁。”路谦补了一句,“所以现在呢,你在干什么?”
季砚知没有回答。
他仰头把杯里剩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开始我确实是那样想的,我想让她也尝尝我三年前的滋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营业接了,合同签了,可透过屏幕重新看见她的那一刻——”
他停了一下。
“路谦,她瘦了很多,比三年前瘦了太多。脸上在笑着,但眼睛里全是戒备。”
“我在那一秒就知道了,什么报复,什么让她也感受失去,全他妈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季砚知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就是想见她。”
路谦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这两个月,我看着她从警惕到放松,从放松到开始习惯。她开始秒回我的消息,开始叫我的名字。”
季砚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我不敢告诉她。”
说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她不知道我一开始是怎么想的,她以为我只是单纯配合营业,以为我做的那些事都只是工作需要。”
“路谦,如果她知道了呢?知道我最开始重新接近她的动机是报复……”
季砚知抬起眼。
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淡然,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我了。”
路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今天叫你过来——”季砚知说。
“等等。”
路谦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在我给出任何法律或非法律意见之前,先确认一件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法庭上质证时那般冷静。
“你现在说的话,和两个月前你跟我说的,完全相反。你自己清楚吗?”
“清楚。”
“好。”路谦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一开始想报复她,那现在呢?你还想吗?”
“不想。”
这两个字季砚知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路谦看着他。
“那你想干什么?”
季砚知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想重新来过。”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自嘲地笑了。
“想跟她在一起,想每天都能看到她。”
“她看剧本的时候我在旁边看我的,她喝咖啡我帮她冲好递过去,她累了不想说话我就安静待着。”
路谦没有说话。
“可我不敢告诉她。”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路谦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季砚知,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我见过你在片场连轴转三天不睡觉,见过你发着高烧拍雨戏,见过你为了一个镜头反复磨几十遍。你是我见过最偏执的人。”
他话锋一转。
“但唯独在简音这件事上,你从来不是偏执,你是懦弱。”
季砚知抬起头看他。
“你不敢告诉她真相,是因为你怕失去她。可你不告诉她,这个秘密就会永远卡在你们中间。你觉得你能藏一辈子吗?”
路谦的语气不像在质问,像是在陈述板上钉钉的证据。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瞒着,等她自己发现。到那时候,你觉得她会原谅你,还是会觉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第二,你自己告诉她,在她还没有发现之前。把主动权交到她手里。”
“第一个选择,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她。第二个选择,你会不会失去她,我不知道。但至少,你对她诚实了一次。”
季砚知垂下眼,盯着茶几上那瓶还剩大半的红酒。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话了。”
路谦端起酒杯:“职业素养。”
季砚知没再说话。
他把那瓶酒拿起来,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又给路谦添了一些。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下去,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临出门的时候,路谦拿起鞋柜上的公文包,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客厅地毯上的季砚知。
“砚知。”
季砚知没回头。
“简音不是三年前的简音了,你最好也别再做三年前的季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