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东陵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虽然城头的旗帜换成了代表天玄宗的灰黑色波纹旗，但除了少数知情者之外，城中大多数低阶散修和行商根本没有在意这东陵大印归了何人。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每天的城防税能省下几颗灵砂，城墙上挂什么老鹰旗还是太极旗，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郡守府的偏殿里，林缺坐在一盏散发着微弱火光的青铜灯前。
那灯芯上用特殊禁制锁着一个寸许大、呈现半透明之状的小人，小人身着长袍，面目与死去的孙明远有七分相似，此时正在灯芯的灼烧下发出无声的惨叫。
“孙大人，别挣扎了。”
林缺用一根削尖的竹签拨弄了一下灯芯，“你的本命金丹已经化作了城门前阵法运转的引子，这残魂要是再散了，连入轮回投凡人胎的机会都没有。”
孙明远的残魂在灯火中颤抖着，虚弱的神识传出：
“林……林缺，你这魔头……你篡改朝廷大册，神网司在帝都的命盘早晚会发现你这漏洞……你不得好死……”
“他们发现不了。”
林缺拿起手旁已经写好的一份公文。
公文是用大玄特制的巡查金册纸张写就，上面用陈玄的巡查金印盖了八道朱红大章，格式严谨，字迹更是与陈玄平日里的手笔无二。
“在帝都神网司的后台看来，今天东陵城的税务只是因为‘飞石峡灵渠维护，部分散修欠费账户停机’导致的自然波动。陈大人在报告里特意提到，此处发现了几股意图不明的乱匪残部，他已带着两名镇魔卫深入白骨原追缴，预计在半月后返回。”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我把天玄宗的私线法网铺到旁边的扶风郡去了。”
林缺弹了指尖，一缕蓝色的本源气流汇入青铜灯中。孙明远的惨魂顿时被这股冰冷的力量抚平，痛苦的神色渐渐退去，再次化作了机械呆滞的木偶，开始按照林缺设置好的法则，继续以主脑辅助元件的形式默默运转。
大天已黑，钱多金有些兴奋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刚刚编织好的柳条筐：“林哥，按照你的吩咐，那批去往扶风郡运送黑铁矿的商队已经全部出了东门。每个人领到了三块咱们天玄宗的‘免税通行牌’。”
“他们愿意带？”林缺问。
“愿意？他们简直是抢着要！”
钱多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帮行商平日里在扶风郡和东陵郡之间跑商，光是过卡的的厘金税就能刮去他们三成利。咱们不仅不收他们的厘金，还允许他们带着咱们的牌子去扶风郡招揽生意，只要拉来一个新商户，下个月在东陵境内的歇脚钱全免。”
“这手段，比大玄那些只知道用重甲军棍指着人交钱的官兵，可高明出不知道多少倍了。”
林缺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已经扩展了将近五成的蓝色灵脉路线图前。
在图纸上，除了东陵城和镇魔关这两个巨大的湛蓝色基点外，一条条新生成的极细蓝色法术线条，正在顺着驿道和水路，蔓延进周边的数个无名村落与小集市中。
每一个带有天玄宗法牌的散修，在施展最基础的地火法术时，都会在虚空中释放出微弱的接入阵符。这些阵符随着商旅的移动，在不知不觉中扎下了新的根基。
它们就如同长在地脉最深处的寄生藤蔓。平日里不争不抢，只在朝廷不曾注意的偏僻底盘吸纳多余的灵力，然而一旦天玄主阵网发起召唤，便能在几个呼吸内从大玄天网的大脚处将根基切断。
“玄灵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林缺问。
“老道正在城北的灵渠里，把陈玄的金丹本源强行融入那里的聚灵圭中。”
钱多金指了指北边的方向，“有那老小子的元婴本源打底，现在灵渠的回冲速度快了倍余。老道还从陈玄的储物袋里搜出了大玄神网司的‘天轨密令’，说这东西可以用来强行劫持附近县治向扶风郡输送的法力信号。”
“密令留着，那是去扶风郡的关键钥匙。”
林缺看着灵路图上代表扶风郡的那个尚未点亮的黄色光点。
扶风郡与东陵郡不同。此处没有厚重的黑曜石城墙，也无地峡天险，但因为那一长条连绵千里的扶风大江横贯其中，是连接大玄帝国东、中两部的枢纽大血管。
一旦扶风郡的关卡也被天玄宗拿下，大玄帝国东部防线与帝都中枢之间的联系，就等同于被从中间彻底斩成两截。
到那时，十万里东荒便不再是大玄的版图，而会成为他们天玄宗的私属领土。
“林大宗主，这法子好是好，但若是扶风郡的陆总兵突然起疑，在咱们还没到之前就派人过来协防查税，那又当如何？”
大殿一角，一直没有出过声的叶尘抱着木剑，有些干瘪地问。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经过这一夜的气运滋养，他金丹后期的气机已经完全稳固下来，随时都有可能向着圆满进发。
“他不会防。”
林缺将腰间的无光木剑抽出，手指在有些毛糙的剑柄上划过，“因为在陆总兵的神网后台上，陈玄的巡查金册现在显示一切正常，而且东陵城的‘大升级进度页面’已经到了六成。”
“在他看来，这只是工部的这帮阵法铁匠在照常折腾，孙明远也依然在大堂里喝他的灵茶。”
“明日一早，我们去一趟扶风郡，多金和李大师留守这里主持本地新网的大局，务必要在天大放晴前，把城内所有的低阶散修，手里的本命法牌都换成我们天玄宗的格式。”
林缺看了看夜空中那轮渐渐有些明亮的残月，吐出一口冰凉的空气。
“大玄要变天，我们给他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