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清晨。
扶风大江水面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江水从西面的大山深处奔涌而来，到了东陵郡与扶风郡交界的位置，河道骤然变宽，平缓的江水上漂浮着数十艘用黑铁木打造的货船。
这些货船吃水极深，船舱里装满了东陵郡出产的黑铁矿砂与粗灵石。
林缺换了一身浆洗得有些脱色的青色布袍，坐在前头一艘货船的甲板上。他手里拿着一柄破旧的劈柴刀，正一下一下地削着木片。在他身侧，玄灵子穿着一身油腻的灰色道袍，正靠着身后的木箱打着瞌睡，鼻息声随着江水的起伏发出低沉的动静。
叶尘则坐在船尾的货堆阴影里，膝盖上横放着那柄用黑粗布缠绕的无光木剑，眼神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几片枯叶，一动不动。
“林掌柜，前面的飞沙矶就是扶风郡的哨所了。”
撑船的老汉叫老胡，是一个练气期四层的散修。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攥着竹竿，朝前面白雾里隐隐浮现的一座青石灯塔指了指。
“以往过了这飞沙矶，船上的阵法盘都得亮红光，那是扶风郡的哨兵在用玄光镜查验咱们的关印。今日老汉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听东陵城的人说，大玄的天网这几天犯了迷糊，连过关的厘金税都少收了半成？”
林缺放下手里的木片，顺手将劈柴刀别在腰间，开口道：“朝廷的灵枢最近有异变，在底下修补阵图。不过关印少收厘金是真，胡老哥只管把商牌递上去就是。”
老胡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黏糊的木牌，木牌表面刻着几道简单的太极纹路，中间嵌着一根微不可察的蓝色游丝。这是钱多金连夜制作的“天玄商牌”。
“这木牌子真能顶替朝廷的铜牌？”老胡还是有些迟疑。
“能。”林缺点头。
说话间，货船已经行到了青石灯塔下方。
大江在此处被数根粗大的铁链横江截断。铁链在江水中起伏，上面贴满了明黄色的避水符。青石灯塔高约十丈，顶端有一面半丈宽的青铜圆镜。那圆镜在白雾中散发着微弱的淡黄色光圈，将江面上的货船逐一罩住。
“停船！验关！”
高塔上传来一声冷漠的喝令。
两名身穿灰色甲胄的大玄守卒顺着铁链反向走来，手里均倒拖着一杆三阶长枪。他们的目光在货船的矿砂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老胡手里呈上去的那块木牌上。
其中一名守卒接过木牌，冷哼了一声：“这是东陵府新发的关牌？怎是一块破木头？连地脉的玄光金防都没有。”
老胡正要说话，林缺从怀里摸出两枚中品灵砂，无声地递了过去。
守卒接了灵砂，脸上的冷意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将木牌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大玄令牌上。
嗡。
木牌上的蓝色游丝在碰到大玄令牌的一瞬间，迅速缩回了木牌深处。而大玄令牌表面的黄色光点则是微微闪烁了三下，随后传出一股平稳的波动，示意此商牌已经在大玄前线阵图的记录里“归仓”。
“行了，过去吧。”
守卒将木牌丢回给老胡，随后拉动机枢，横江的铁链在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沉入江水底部。
货船再次开动，顺着水流朝扶风郡的码头驶去。
“林大宗主，你这法子可真够损的。”
货船驶出飞沙矶二里地后，玄灵子睁开眼，有些牙疼地砸了咂嘴：“把陈玄那个元婴修士的金丹本源熔在咱们的商牌底纹上。大玄的哨兵用那令牌查验，摸到的是陈玄本人的宗卷印记，他们那些看大门的小兵哪里懂这里头的关窍。”
“这不叫损，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林缺看着越来越窄的河道两侧，两岸的山崖开始变得陡峭，上面的松树在细雨后显得有些发黑：“扶风郡是由三座大岛勾连而成的水城。这里的灵枢不在地下，而在扶风大江底部的‘锁龙闸’里。孙明远和陈玄的公文虽然拖延了半个月，但扶风郡的陆总兵是个出了名的铁统领，此人不爱财，只看朝廷的规矩。我们不能走东陵郡的法子。”
“那就是要硬抢了？”叶尘在后面淡淡插了一句。
“不能硬抢。”
林缺摇头，“扶风郡驻扎着大玄的龙骑兵。一旦有大面积打斗的动静传回底部的锁龙闸，江底的大阵就会自毁，将整条大江封锁。到时候河道断绝，东部的商旅无法流通，大玄帝都的三天之内就会知道这里出了乱子。”
“我们得在陆总兵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的主脑给换了。”
半个时辰后，货船停靠在了扶风郡的西城码头。
这里的码头比东陵城要大上数倍，成百上千的力役正打着赤膊，将一箱箱的灵矿和草药从大船上运下来。码头上到处都是大玄兵卒的身影，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硝石与符水气味。
林缺三人下了船，顺着台阶走上青石街道。
扶风郡的街道并不宽，两侧都是用黑木搭建的吊脚楼，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着头顶避邪灯的不刺眼白光。
“玄灵子，去城北的‘引水局’。”
林缺将双手揣在袖子里，像一个寻常的账房先生一般，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上。
“大玄为了让水运通畅，把扶风江的水位分成了九个档次，引水局就是负责调配水闸法力的地方。陈玄的腰牌里有一道‘调水令’，那是咱们名正言顺进引水局的钥匙。”
玄灵子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灰色道袍，有些不情愿地跟了上去。他身为天玄宗的阵法大修，如今却要像个小贼一样到处挖地道设暗线，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天玄宗的列祖列宗。
但一想到昨夜分给自己的那两块玄黄母晶，他顿时觉得，祖师爷在天之灵应当也会体谅他的难处。
此时，在引水局那座用黑石砌成的小巧阁楼里。
几名大玄的低阶阵法师正围在一张巨大的水利图前，手里拿着朱红色的毛笔不停地写写画画。阁楼的中央有一个三尺见方的水槽，水槽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面上飘浮着一个小巧的青铜模型，显示着当前大江的水流速度。
林缺推门走了进去，手里捧着陈玄的那块金色腰牌。
“神网司例行校准水文，闲杂人等退下。”林缺用一种近乎干瘪的官腔说道。
阁楼里的几名阵法师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金色的腰牌，又看了看林缺三人脸上的风尘，没有多问。在扶风郡，神网司的巡查使地位极高，他们这些管水闸的低阶阵法师根本不敢得罪。
“大人，今日的水道一切正常，除却东陵那边的回执有些迟缓，并无大碍。”一名年长的阵法师躬身答道。
“本官知道。”
林缺几步走到水槽旁，将手里的腰牌沉入水中。
嗡。
水槽里的青铜模型在接触到金色腰牌的一瞬间，顶端的一根细小铜针突然飞速旋转起来。而林缺体内的本源碎片，则是透过那金色的腰牌，将一道极其晦暗的蓝色法力，顺着引水局地下的铁线，悄无声息地向扶风郡最深处的闸门中央延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