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九阶青铜傀儡蓄谋已久的拍击重重落下,将第一名镇魔卫的右臂连同那杆精钢铸造的重弩拍成了一地碎铁与血泥。另外一名镇魔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见势不妙,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身形借力往斜后方倒飞出三丈。
但在他倒飞的路径上,一抹漆黑的刀光已经斩断了垂落的柳枝。
李猛双手托着那柄从秦烈身上夺来的飞天重刀,浑身的肌肉铁块般隆起。他没有催动任何法术,只是在双臂中灌注了太武真气的物理怪力,长刀在半空中带起刺耳的破风声,向下横劈。
砰!
刀刃与那名镇魔卫的亮银胸甲悍然撞在一起。
那名镇魔卫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体表原本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法力防御光罩。然而在这柄九阶飞天刀的蛮横力道面前,那层由于灵路阻绝而无法得到大阵补充的防御光罩瞬间破裂,重甲连同胸骨齐齐凹陷了下去,口喷鲜血,整个人摔进了泥水里,再也动弹不得。
陈玄的身形在林子边缘止住。他看着在短短两个道息内便死伤殆尽的随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身上的白色绣金道袍在疾退中被柳枝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一件淡黄色软甲。
“阁下是哪一路的同道?”
陈玄死死盯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叶尘,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把朴素油纸伞的林缺。
他的罗盘依然在掌心中跳动,但里面的太阴指针已经彻底指向了死格。这说明方圆五里之内的天地灵气已经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彻底切断,他体内的元婴法力虽然深厚,但在这里却成了一潭死水,用一分便少一分,根本无法得到外界的任何补充。
“在大玄神网司当差,月俸几何?”
林缺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撑着伞走上前,在距离陈玄五步远的一棵老柳树旁站定。
陈玄冷哼一声,左手悄然摸向袖口里的一枚玉符:“大玄神朝统御四海,神王座下有百万带甲之士。尔等在此截杀朝廷命官,等同于谋逆。只要今日天网信道有一丝泄露,帝都的斩神台便会落下雷罚,将你们的神魂俱灭。”
“你说这个?”
林缺抬起左手,指尖上悬浮着一块残破的玉符。那正是陈玄方才试图引燃的传音符,此时那符纸上的红色焰心已经被一层幽蓝色的水波死死封住,连半点热量都没能散发出来。
“在这方圆十里内,没有大玄的法网。大玄的斩神台再厉害,也招不到这里的魂。”
陈玄看着林缺手中的符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元婴开始急速旋转,一股独属于元婴初期的强横威压在林子里扩散开来,将四周的雨水和落叶尽数逼退。
“本官倒要看看,没有了天网法力的加持,你们这群野修拿什么来填平境界的鸿沟!”
陈玄脚下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迅捷的白光,五指弯曲成爪,直扣林缺的咽喉。
他是阵法师不假,但能当上大玄神网司的巡查使,手底下的近身搏杀功夫也是用无数散修的性命喂出来的。這一爪抓出,空气中隐隐有尖锐的破空声,这是将体内的真元凝聚到了极致的体现。
然而,挡在林缺身前的黑色身影比他更快。
叶尘的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垂直的黑线,手中的无光木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套路,只是平平地直刺而出,直奔陈玄的掌心。
陈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变,由爪化掌,掌心前突兀地凝结出一块三寸大的精铜盾牌。那是大玄符甲宗的防御法术“玄铁盾”,虽然此时无法借助天地灵力的威势,但仅仅凭他体内充沛的元婴本源,也足以抵挡同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叮!
黑色的木树尖重重地戳在了精铜盾牌的中心。
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碎裂音。
陈玄脸上的狰狞笑意在一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一股绝对死寂、不带任何天地灵气波动的古怪力道,顺着木剑尖端极快地渗透进了他的玄铁盾中。那块用法力凝聚出来的坚硬盾牌,先是出现了一道白痕,随后在两个道息之内,所有的符文结构瞬间崩散,直接化作了一缕白烟。
“这不可能!”
陈玄惊呼出声。
他的手掌在天网缺失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收回,无光木剑的残刃已经顺着他的掌心,直直地没入了他的手前臂。
噗嗤。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林子里格外清晰。叶尘顺势往前一递,剑尖在陈玄的右肩处挑出了一蓬血雨,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巡查使生生钉在了后方的大柳树上。
李猛在一旁扛起飞天长刀,大步走上前,刀背重重地拍在陈玄的腰际。
砰!
陈玄的气海丹田受此重击,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蛇一般瘫软下来。他口中喷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脸色在几个道息内变得惨白无比,体表那层淡黄色的防御软甲也由于失去真元支撑而暗淡下去。
“别杀他,留着还有用。”
林缺收起油纸伞,走到了陈玄面前。
李猛点了点头,动作粗鲁地扯下了陈玄腰间的金色令牌和那个精铜罗盘,随后像提小鸡一般,将这位元婴期的巡查使扛在肩上。
“林哥,另外那两个怎么处理?”李猛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两个镇魔卫。
“死的那人,尸体带回去,喂给主脑下面的那具旱魃。活着的那个,封了气海,和陈玄关在一起。”
林缺看了看已经开始放晴的天空,空气中的泥土味渐渐泛起,“回城。孙明远的魂魄在主控楼里熬了一夜,快撑不住了。我们得在陈玄手里的‘巡查账册’上写点新东西。”
半个时辰后。
东陵城郡守府那间阴暗的地牢内。
墙壁上挂着的长明灯发出幽绿色的光,将地上的湿气照得清清楚楚。陈玄被玄铁锁链吊在一根青铜柱上,他的右臂已经被白布粗糙地包扎过,但鲜血依然从里面渗透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的水洼里。
林缺坐在他不远处的长条木椅上,手里的刻刀在桌上轻轻地敲击着。
“陈大人,我们来谈谈这套神网的秘密。”
林缺把那块从陈玄身上搜出来的金色腰牌丢在桌上,“神网司每半月要在边防各郡做一次‘法力收割’,所得的四成入帝都龙脉,三成入兵部,剩下的三成归你们神网司自己分配,对吧?”
陈玄抬起虚弱的头颅,死死盯着林缺,嘴角挂着冷笑:“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大玄是在替天行道。若没有神网将帝国的灵气梳理调配,这方世界早已在五百年前的‘灵气枯竭潮’中彻底崩溃。那些散修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全靠朝廷的法网施舍!”
“施舍?”
林缺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了一页泛黄的纸张,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极其复杂的阵法路线。
“你所谓的施舍,就是用这些带毒的功法作为引子,让城外的散修士在筑基时便将神魂与大玄的神网相连。每当他们调用一次法力,宿主本身的本命生机就会被抽走一缕,顺着灵脉通道汇入帝都那条自私的龙脉里。”
“这不叫法网,这叫人肉庄稼。”
林缺的眼神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木然:“大玄皇帝为了活过万年天劫,把手底下的数亿子民当成了灵石来开采。陈大人,你在神网司做了三百年,这底下的每一个怨魂,你都有份吧?”
陈玄的神色震了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野修宗主,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这套被大玄皇朝奉为最高机密之称的“气运收割之法”。
“是又如何?”
陈玄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惨白的大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狂热:“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那些凡人与低阶散修不过是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只要太祖皇帝能活下去,大玄江山就能万年不倒!你们这些乱修,阻挡不了帝国的车轮!”
“我没兴趣阻挡帝国的车轮。”
林缺转过头,不再看他,神色平静地对身后的玄灵子道:“把他体内的金丹逼出来,融进我们飞石峡的那三根通天柱里。另外,把他的那本巡查金册交给我,我得亲自动手,再给扶风郡的都统大人送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