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恤的名册、返乡的名册,都得出他亲自过目,再报到中军司马那边汇总。
还有军侯以上的战功赏赐,也得他亲手造册,往上呈报。
活儿堆成了山。
所以打下代城之后,赵枫就留在这儿镇守了。
代地其他地方那些小仗,他没再去掺和——那点儿功劳,他压根看不上眼,全让杨端和跟王贲去捡了。
“十万大军,加上伤好了归营的兄弟,现在剩下不到六万。”
他翻着案上那厚厚一摞册子,对自己这支兵马的损耗,心里有了底。
“灭掉赵国这一战,折了四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册子上的数字上。
“打仗啊……”
这一仗,战死的锐士有三万八千多,伤残退役的也有四千多。
在大秦军队里,想要被评定为伤残退役,基本都得是缺胳膊断腿那种级别的伤,往后这人跟废了没啥两样。
锐士那边倒没这么惨。
可军侯级别的,阵亡人数已经飙到三十多个了。
都尉死了七个,万将也折了两个。
要不是赵枫带兵能翻倍提升战斗力,十万大军能活下来两万都算老天开眼。
“主上。”
“各位将军都在外面等着见您。”
张明的声音从帐外传了进来。
“让他们进来吧。”
赵枫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
帐帘被人掀开。
屠睢、章邯这帮将领全涌进了大帐。
“见过将军!”
一群人齐刷刷地弯腰行礼。
“都坐下说话。”
赵枫嘴角微微一扯。
“谢将军!”
众人应了一声,按官职大小各自落座。
章邯和屠睢一左一右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其他将领也挨着自己的副手坐了下来。
“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赵枫扭头看向屠睢。
这回清理抓捕城里的赵国士兵,还有那些赵室残余的事,全都交给了屠睢去办。
“逮了不少人,城里的牢房全塞满了。”
“大概数了一下,少说也有六万出头。”
“除了那些赵国的残兵败将,还有朝廷的余孽。”
“连老百姓也有不少掺和进来的——他们窝藏那些赵兵、藏匿那些赵国官员,有的甚至直接跟我们的人动起了手。”
“这城里的人,对咱们大秦的敌意不是一般的大啊。”
屠睢如实汇报。
“之恨,他们怎么可能没怨气?”
“不光是这座代城,整个赵国上下都一样。”
赵枫轻笑一声,脸上没露出半点意外。
民间的仇恨!
故国覆灭的深仇大恨!
这种东西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掉的。
得靠长年累月给百姓施恩的政策才能慢慢化解。
当然了。
现在的秦国根本没那个闲心去管这些,就连颍川郡那边的韩人,也不过是靠律法压着,军队镇着。
比他们在自己国家那会儿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就是赋税完全按大秦的标准来收。
放眼看看整个天下。
税收最低的就是大秦,十抽六。
以前的韩国已经到了十抽八。
赵国更是离谱,十抽九。
要是能把税降下来,老百姓的日子就能安稳不少。
至于让他们真心归顺,那得耗时间,至少得花十年以上的功夫。
“确实。”
“那些赵人对咱们的敌意很重。”
“这样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章邯压低了声音说道。
“咱们武将的职责就是攻城略地、杀敌灭国,治理这些事跟咱们没关系,你们也用不着瞎操心。”
“现在赵国已经没了,朝廷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派文官过来接手了。”
赵枫对着章邯说道。
吃谁的饭,操谁的心。
赵枫又不是文官,他手下那些将领也不是,他根本不会去琢磨什么治理的事。
在他看来,现在大秦的国策,连带着律法,毛病多得很。
一套苛刻的法令,靠法律压死人,别说那些被灭国的百姓了,就连秦人自己也是这么被管着的。
要是让他来改,秦律肯定得大动。
还有军功制度。
眼下仗还在打,还有敌国存在,军功制确实是大秦强盛的核心动力。
可要是天下统一了,华夏归一,军功制反而会变成一个累赘。
说到底。
等以后大秦一统天下,利益分配得固定下来,阶级要是没了变动的空间,那大秦就会跟以前那些的国家一个下场。
军功制往后也得变。
还有官员任命的事。
秦国为什么最后垮了?
除了秦二世胡亥胡乱折腾以外,最关键的一点还有——大秦统一之后,地方上的官员严重不够用。
赵枫抬手敲了两下桌案,视线从底下那群将领脸上扫过去。
“治理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他说得很直接。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接着章邯率先点了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也对。
仗是他们打的,地是他们占的,可后续那些管人收税、安民建制的事儿,从来轮不着他们操心。
现在是军管时期,朝廷派来的文官一到,他们就得把手里的权力交出去。
赵枫没让他们松口气太久,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交接之前,谁的地盘出了乱子,我拿谁是问。”
他顿了顿:“军规不听,劝告不从,一个字——杀。”
“末将明白!”
底下齐声应下,声音震得帐篷布都跟着抖了抖。
屠睢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得跟捡了金子似的:“将军,外头可都在传,说您要升上将军了。
而且那风声是从上将军大营那边透出来的,不离十。”
这话一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一个个盯着赵枫,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跟着赵枫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对赵枫的忠诚,根本不用怀疑。
换别人坐那把椅子,他们不服。
但自家将军上去——那是天经地义。
放眼整个蓝田大营,放眼大秦朝堂,哪个将军的战功能跟他们将军比?
赵枫没急着接话,只是笑了一下:“事没定下来之前,先别想太多。”
“将军——”
屠睢咧嘴笑着,一点也不藏着掖着:“那您要是真上去了,咱们兄弟是不是也能跟着再动一动?”
“就你小子心思活。”
赵枫指了指他,笑骂了一句。
屠睢嘿嘿一乐,没再说什么。
不是他贪,是这一仗打完,他们的战功确实够硬。
只要赵枫先往前走一步,底下的人自然就有位置空出来。
赵枫看着他们一个个急不可耐的样子,终于松了口:“得了,跟你们说句实话。”
他语气放缓了些:“当日邯郸城破的时候,我跟大王单独见了一面。
大王说,等我回到咸阳,会给我一个惊喜。”
他扫了一圈:“这惊喜是什么,你们自己琢磨。”
帐内安静了两秒,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抱拳行礼:
“恭贺将军!”
赵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你们的战功我已经统计完了。
这一仗打完,你们每人至少晋两爵。
至于官位怎么升,得等我回咸阳才能定。”
屠睢一听,笑得嘴都合不拢:“有将军刚才那句话,末将就不急了。”
章邯也在一旁点头:“对,等将军到了咸阳再说。”
赵枫没再跟他们扯闲篇,转头看向章邯:“赵国的战马,守住了多少?”
章邯立刻正经起来:“回将军,邯郸一战的时候,王贲将军帮咱们保下了一万多匹。
后来攻进代地,那边才是赵国骑兵的老窝,收拢之后,咱们手里现在有五万多匹战马。
赵国那几个马场,也都控制在咱们手里。”
“好!”
赵枫拍了一下大腿,眼里透出一股狠劲儿:“五万多匹,那就是五万多骑兵的底子。”
他盯着章邯,一字一顿地说:“你给老子看好了这些马。
他日我若真成了上将军,这些战马,就是我建骑兵的老本。”
“这几万匹战马,一匹都漏不得。”
赵枫脸色绷紧,盯着章邯交代。
“咱大秦三个大营,就北疆那能凑出八万骑兵,那也是咱们最硬的一支马队。”
“蓝田那边呢?全军骑兵加一块儿,连一万都不到。”
屠睢接话时眼神发亮:“这五万多匹战马要是到手,那就是五万多骑兵。
将军您要是真能执掌一个大营,那咱们这营的战力还不直接翻上天?”
骑兵。
这年头谁都知道,那是战场上横着走的存在。
平地上碰着步卒,简直就是一边倒的碾压。
只要让骑兵冲到步兵跟前,那就是单方面的收割。
可这年头战马金贵得很,最能养马的地方,也就赵国和齐国。
眼下赵国已经给大秦吞了,他们那一片片的马场,自然也全归了大秦。
“将军放心。”
章邯立马拍胸脯保证:“这批战马,末将拨一万精锐守着,保管出不了岔子。”
“仗打到这份上,差不多也定了。
有伤的安心养伤,没伤的好好歇着。”
赵枫冲着一圈将领咧嘴笑了笑:“等过段日子,本将把禁酒令撤了,让你们喝个痛快。”
“末将可就等着那一天了。”
章邯笑着接话:“上回被将军灌趴下,这回末将可不认输。”
“末将也是。”
“非得把将军喝倒不可。”
一群将领七嘴八舌地起哄,脸上全是笑意。
就在这时。
“报——”
“上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一个亲兵跑进来,急匆匆地传话。
“估摸着是有活儿了。
你们都先散了吧。”
赵枫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也起了身。
“末将告退。”
一群将领齐刷刷地行礼,转身离开。
赵枫大步迈出营帐,朝着代城方向走去。
“诸位。”
屠睢脸色一正,看向在座的同僚:“看样子,这回将军升迁的事,基本上稳了。”
“这种节骨眼上,咱们可不能给将军丢脸。”
“对。”
“绝不能拖后腿。”
“军规摆在那儿,你们都把自己的人管严点。”
章邯也立马补了一句:“别整出什么烧杀抢的事。
真要出了,将和兵,一个都跑不了。”
军营里人一多,啥样的人都有。
不可能个个都是规矩人。
攻破城池以后,总有人管不住手脚。
哪怕是王翦、赵枫三令五申,破城之后不许滥杀。
可抢东西的事,还是屡禁不止。
赵枫就算把整个手下都捏在手里,也没法把每个人的手脚都管死。
“末将明白。”
“末将一定盯紧了。
谁要是犯了军规,绝不轻饶。”
众将齐声应道。
上将军大营。
“上将军。”
赵枫大步跨进去,弯腰行了个礼。
“坐。”
王翦脸上挂着笑。
“王将军和杨将军今天不在?”
赵枫扫了一眼,有点意外。
“他们还在代地那边用兵呢,这会儿还没回来。”
王翦笑着说。
“看来上将军是有差事要交给末将了。”
赵枫开门见山。
在军营里,他从来不拿私人关系说话,哪怕对面是自己岳父,也是一板一眼的上下级。
“这道王诏,你瞅瞅。”
王翦笑了笑,从案上拿起一卷王诏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