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就等着看烟花
老农下意识接住那枚金币，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他这辈子都在跟泥土和石头打交道，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亲手摸到这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东西。
金币的分量压在他的掌心，也压在了他的心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那不是一枚钱币，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现在，教会说我是异端，石磨镇的格里高利说我是叛军，他们都想让你们把我交出去。”理查的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上回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既贪婪又恐惧的脸。
“把精灵交出去，把武器交出去，然后呢？”
“然后格里高利继续用发霉的黑面包换你们最好的矿石，教会继续收走你们辛苦一年最后的那点什一税，你们继续饿着肚子，你们的孩子继续在冬天活活冻死。”
理查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每个村民的心窝。
“或者，跟着我。”
“矿，我们自己挖。价，我们自己定。多出来的，我们直接拉到王都去卖，再也没有人能从中间抽走一个铜板。”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片刺眼的金光，“这六十二枚金币，就是幽木村的第一笔公共基金。它的每一枚会花在什么地方，账目都会公开，贴在村口的公告栏上，谁都可以查，谁都可以问。”
爱德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交出武器至少能活命，至少能换来一时的安宁。
可他环顾四周，发现根本没有人在看他。
那个刚刚接住金币的老农，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死死攥着那枚金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其他人的目光，也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牢牢粘在那片金光上。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他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听不懂什么叫异端裁定，也不明白什么叫政治博弈，但他们听得懂一斤矿石值几个铜板，看得懂一枚金币能换多少粮食。
就在这时，艾琳娜从沉默的精灵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到理查身边。
“月歌氏族，有一个提议。”她清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高挑美丽的精灵首领身上。
“月神之泪是我族的圣物，但根据古老的训示，它不应由任何一个单一种族长期保管。”
艾琳娜的眼神坚定，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类。
“所以我提议，设立‘人精共管库’。圣物将存放其中，由村民代表与精灵长老共同持有钥匙。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开启金库。”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
“若理查村长在未来的某一天背叛了盟约，或是损害了幽木村与月歌氏族的共同利益，精灵有权即刻取回圣物。而我，艾琳娜·月歌，将当场接受处决。因为，是我做出了与人类结盟的决定。”
空地上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精灵，一个高贵的、寿命远超人类的精灵，竟然愿意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一个人族村长的信誉上。
这种冲击力，远比地上的金币更加震撼。
梅丽在最恰当的时机走上前，她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带着一丝慵懒的声线，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神恩从不庇护只会祈祷的懦夫，它只庇护那些敢于押上一切去赌一个未来的人。”
爱德华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想反驳，想大声斥责这简直是疯了，但当他看到身边那些老伙计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些老人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们的眼神越过他，越过恐惧，落在理查身上，落在那些金币上，更落在了那个愿意用生命为盟约担保的精灵女人身上。
“我……我跟村长干了！”人群里，一个年轻壮实的猎户第一个喊了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对！老霍克的命就是村长救回来的！我们老霍克一家，跟定了！”一个中年妇人也跟着尖声喊道。
一个声音，带动了另一个声音。很快，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汇成了一股洪流。
爱德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佝偻下身子，默默地挤出了人群，背影萧索。
当天夜里，凌晨三点。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村子东侧传来，爆炸的火光一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连绵的秋雨似乎都被这股热浪蒸发了些许。
整个村子都被惊醒了。
村民们抓起身边的草叉和斧头冲出屋门，而精灵们则早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各个屋顶的制高点，冰冷的箭矢搭上了弓弦。
理查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仓库的木门被整个炸飞，焦黑的碎片散落一地，滚滚的浓烟从门洞里不断冒出。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他知道，那里面除了几堆生锈的烂铁皮和装满了沙土的空箱子，什么都没有。
“抓到了！”
理查的对讲机里，传出艾琳娜冷静而急促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一个男人压抑不住的惨叫。
“在仓库后面的排水沟里，有个人，腿被我们布下的铁丝网绊住了。他手里还攥着没用完的引火物。”
理查绕到仓库后面时，两个精灵游侠已经将那个倒霉的纵火犯死死按在泥水里。爆炸的余火映出了那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理查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得那人脚上沾满泥污的靴子，那是石磨镇税务系统统一配发的制式短靴。
“谁派你来的？”理查蹲下身，冷冷地问。
那人咬紧牙关，把头扭向一边，一言不发。
理查没有再问，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带有红色按钮的引爆器，在他面前不紧不慢地晃了一下。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显然听说过，幽木村的这个新村长，有某种能隔着几十里地炸毁城墙的恐怖东西。
“是……是皮特大人……皮特大人让我来的……”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声音颤抖着，
“他给了我五个银币，让我烧掉你们的仓库……”
皮特，那个税务官。不是格里高利。
理查的脑子飞速转动。
税务官自作主张派人来搞破坏，要么是格里高利授意，但想撇清关系不留把柄；要么就是皮特自己急于邀功，想先造成既定事实。
不管具体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石磨镇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理查正要再开口审问，头顶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破风声。
他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屋顶檐角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灰白色的身影。
那身熟悉的修女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兜帽下露出了半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是那个静默庭的修女。
她没有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纵火者，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理查，声音很轻，却在雨后的夜风里清晰得令人发寒。
“你的四十八小时，现在，还剩下十八个。”
话音未落，她站起身，宽大的修袍在风中翻飞了一下，整个人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王都派来的审判使，已经提前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