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没有躲闪,也没有紧张。她就那么站着,让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孙科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外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从桌子边站起来。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看着周寒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孙建国点点头。
“对,就是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更直接,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还是个孩子呢。”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太安静了,谁都听得见。
孙建国没理她,径直走到那张大桌子前,拉开一把椅子。
“小周同志,你先坐。”
周寒星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高,她的脚只能勉强碰到地面。但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房间里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几个眼神,但谁都没再说什么。
孙建国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文件夹。
那摞文件夹很厚,堆起来有半米高。他抱回来,“砰”的一声放在周寒星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孙建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火车上那几个人交代的口供,巷子里那几个人身上的物品和初步审讯记录,还有这段时间截获的敌特电台通讯、各地上报的可疑人员线索、以及我们分析出来的几处可能的藏匿点。都在这里了。”
周寒星看着面前那摞文件,没有说话。
孙建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说。”
周寒星点点头。
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忙自己的事。但他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那张大桌子最角落的方向飘。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小姑娘,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着文件。
一页,一页,又一页。
她翻得很快。
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快,是每一页都看,每一行都扫过,但速度就是比正常人快得多。
那个刚才嘀咕“还是个孩子”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翻文件的速度,像是在翻一本看过的书,目光从字里行间掠过,几乎没有停顿。
但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字上停一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来送新文件,有人来取旧档案,有人站在黑板前讨论什么,有人拿着电话压低声音说个不停。
周寒星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完了第一本,放在左手边。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看完,放在第一本上面。拿起第三本。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子上移动。
周寒星还在看。
她面前的左手边,看完的文件夹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快有她半个人高。
右手边还没看的,还剩最后三四本。
那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凑到孙建国身边,压低声音问:“孙科长,她……真能看懂吗?”
孙建国看了她一眼。
“你管她能不能看懂。她看她的,你忙你的。”
姑娘讪讪地缩回去。
门被推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拎着几个铝制饭盒走进来。
“开饭了开饭了!”他把饭盒放在靠墙的一张空桌上,“今天有红烧肉,还有白菜炖粉条,管够!”
房间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那张桌子走过去。
孙建国走到周寒星身边。
“小周同志,先吃饭吧。看了一上午了。”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几本?”
“还剩三本。”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孙建国听出了一丝沙哑。
“先吃饭,吃完再看。”孙建国说,“不差这一会儿。”
周寒星想了想,点点头。
她站起来,跟着孙建国走到那张放饭盒的桌子前。其他人已经端着饭盒找地方坐下吃了,看见她过来,都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孙建国递给她一个饭盒,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周寒星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饭盒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勺红烧肉、一勺白菜炖粉条。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的酱香。
她端着饭盒,没有立刻吃。
“孙同志。”她忽然开口。
“嗯?”
“麻烦您帮我找个本子和一支笔。”
孙建国愣了一下。
“本子?笔?”
“对。”周寒星说,“普通的就行。”
孙建国没多问,转身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翻了翻,找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递给她。
周寒星接过,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白菜粉条吸满了汤汁,软软糯糯的。
她嚼着饭,目光落在面前那摞没看完的文件夹上。
那些人说得对,她还是个孩子。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翻着那些只有情报部门才能看到的机密文件,吃着军区食堂的晚饭。
她本来想藏拙的。
她本来想继续装成一个普通的、有点机灵的农村丫头,帮完这个忙就回老家,继续过她平平淡淡的日子。
但今天下午翻完那摞文件,她改变了主意。
那些情报太乱了。
有的是审讯记录,有的是通讯截获,有的是各地上报的线索,有的是分析报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系统,没有梳理,很多明显矛盾的线索就那么堆在那里,没人去深究。
她看了六个小时,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她需要记下来。
需要画出来。
需要让这些人看见,他们手里握着的情报,到底藏着多少没被发现的东西。
周寒星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放在旁边,拿起那个笔记本和铅笔。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六小时的阅读,信息量巨大。她需要先在大脑里整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