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人陆续吃完饭,回到自己的位置。有人注意到周寒星的举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个小姑娘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过了大约两分钟,她睁开眼睛。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铅笔,开始写字。
她写得不快,但很稳。一行,一行,又一列。
那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凑过去,想看看她在写什么。
周寒星没有抬头,也没有遮掩,就那么让她看。
姑娘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上面不是字。
是图。
是线。
是点。
是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这是什么?”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条条线,标出一个个点,在旁边写下日期、地点、人名、关键词。
她把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线索,一条一条地连起来。
火车上那几个人交代的时间、地点、接头方式。
巷子里那几个人身上的物品、藏匿的痕迹。
截获的通讯中反复出现的几个地名。
各地上报的可疑人员中,那些时间、地点、体貌特征重合的部分。
一张网,渐渐在纸上成形。
那个姑娘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孙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周寒星身后,低头看着那张越来越密的图。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神越来越沉。
周寒星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着图上一个被红圈标出来的点,开口了。
“这里。”
孙建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地方?”
周寒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铅笔,在那个点旁边写下两个字:
辘轳把。
孙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辘轳把胡同。
萧策遇袭的地方。
他们查了很久,一直没查出什么名堂的地方。
周寒星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个点。
“这里,是他们的通讯中转站。”
她又指向第三个点。
“这里,是他们存放物资的地方。”
再指向第四个点。
“这里,是他们的接头点。”
她抬起头,看着孙建国。
“这四个点,连起来,就是他们这张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图。
那张图上,四条线,四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辘轳把胡同在正中间。
孙建国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寒星。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寒星看着他,声音平静。
“孙同志,藏拙也没用了。”
孙建国盯着那张图,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抓起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跑。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而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翻纸都怕发出声音的那种静。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桌子最角落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周寒星还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个笔记本,铅笔搁在笔记本上。她低着头,像是还在看那张已经画完的图,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那个年轻的姑娘,后来周寒星才知道她叫小赵,是刚分来情报科不久的实习生,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想看清她的脸。
然后她愣住了。
那小姑娘的眼睛,闭上了。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伸手拦住了。
“别吵。”那个男人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让她歇会儿。”
小赵这才注意到,周寒星的呼吸很轻,很慢,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就那么在桌子边坐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阳光早就没了,头顶的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惨白的光落在她瘦小的身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落在她枕着的手臂上。
她的脸侧着,压在手臂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
小赵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还是个孩子啊。
刚才看文件的时候,那股子沉稳劲儿,那股子让人不敢小看的架势,让她几乎忘了这一点。
可现在这小姑娘趴在那儿睡着了,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发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了多久的文件?
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两三点,得有五六个小时吧。中间就吃了个饭,连口水都没喝。
小赵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情报科那会儿,看一份简单的案情摘要都得看半天,还经常抓不住重点。可这小姑娘,一个人,一上午,把那一摞半人高的文件全看完了。
不但看完了,还画出了那张图。
小赵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被孙建国拿走的图。
她就坐在周寒星旁边,眼睁睁看着她画的。那些线,那些点,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她笔下一个一个冒出来。
火车上的口供,巷子里的线索,截获的通讯,各地的报告……
那么多零碎的东西,他们分析了好几天,开了无数个会,吵了无数架,还是一团乱麻。
可这小姑娘,一上午,全理清了。
小赵忽然有些脸红。
她们刚才还嘀咕人家是个孩子呢。
房间里的人陆续收回视线,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他们动作都轻了许多,走路踮着脚,翻纸尽量不出声,连咳嗽都捂着嘴憋回去。
没人说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间病房。
周寒星趴在桌上,沉沉地睡着。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还在想那些线索。
那件旧棉袄的袖子磨得有些发亮,袖口处有个小小的破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没人笑话那个破洞。
也没人再说她是孩子。
孙建国攥着那张纸,一口气跑到三楼,冲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推了进去。
“报告!”
办公室里,首长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望着窗外出神。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怎么了?”
孙建国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摊开,铺在桌上。
“首长,您看看这个。”
首长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
纸张不大,就是普通的笔记本纸,边角还有点卷。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线,标着几个点,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首长的目光从图上扫过,停在那几个红圈标出来的点上。
辘轳把胡同。
南小街。
北新桥。
东直门外。
他抬起头,看着孙建国。
“这是什么?”
“周寒星画的。”孙建国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她把咱们所有的情报全看了一遍,然后画出来的。敌特在京市的四个据点,全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