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凉的冷漠。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
萧策低下头,攥紧手里的书。
他忽然很后悔。
不是后悔报告这件事。
是后悔没提前跟她说一声。
周大山坐在床上,握着小布包,望着门口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把布包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五百块。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孩子!”他喃喃着,声音有些哽咽,“这孩子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萧策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他也想知道。
周寒星走出病房,跟着李建国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姥爷那边,真的有人守着?”
“有。”李建国说,“萧营长的两个战友轮流守着,二十四小时不断人。您放心。”
周寒星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住院部大楼,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跟着李建国绕过门诊楼,来到医院后门。
后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孙建国靠在车门上,看见她来,站直了身。
“小姑娘,上车吧。”
周寒星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孙建国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吉普车缓缓驶出巷子,拐上马路。
周寒星透过后窗,看着医院灰白色的楼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京市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铃声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路边的国营商店刚开门,店员正往外摆着货物。几个穿着蓝色棉袄的老人在街角晒太阳,慢悠悠地聊着天。
一切都那么平常。
周寒星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几天前,她还在那个小山村,陪着姥爷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现在她坐在一辆军区的吉普车上,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见一些她不知道的人。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张纸条。
她不后悔。
她只是有些不确定,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放心。你姥爷那边,我们安排好了。萧策虽然胳膊还缠着绷带,但盯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他两个战友也都是老手,不会让你姥爷出事。”
周寒星点点头。
“谢谢。”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吓唬你的。”
周寒星看向他。
孙建国没回头,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敌特确实在找你,但没那么快。他们只知道有个人,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事实,“我那么说,是想让你别拒绝我们。”
周寒星没有说话。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怪我吗?”
周寒星想了想。
“不怪。”她说,“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有我的选择。我只是选了对我姥爷最好的那条路。”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周寒星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渐渐驶向城郊。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低矮的民房越来越多。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周寒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问。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
姥爷,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望着窗外出神的时候,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等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孙建国把车停稳,熄了火。
“到了。”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
初冬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比城里更冷的寒意。她站在车边,环顾四周。
这里比她想象的要隐蔽得多。
灰砖墙,枯藤蔓,窄巷子,对开的铁门。如果不是孙建国带她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条巷子里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孙建国锁好车,走到她身边。
“跟我来。”
他带着周寒星走进正对着院门的那栋楼。楼里的走廊比刚才那栋更窄,灯光也有些昏暗,但墙上钉着的那些牌子,让周寒星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情报资料室。
机要通讯科。
档案管理科。
侦察科。
周寒星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孙建国带着她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最里面,在最角落的那扇门前停下。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翻纸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孙建国推开门。
周寒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大,比她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指挥室还要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深色的木质桌面,能坐下二十个人都不止。桌子周围散落着几把木椅,有的空着,有的坐着人。
靠墙是一排排文件柜,铁皮的那种,漆成浅灰色,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白色的标签。对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什么,太远了看不清。黑板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京市地图,和刚才首长办公室里那张一样大,但上面画的红蓝标记要多得多。
房间里大概有七八个人,有的趴在桌上翻看文件,有的站在黑板前小声讨论,有的拿着电话在说什么。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军装,有便装,有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从不同部门凑来的。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寒星身上。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农村最常见的那种黑布鞋,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被一群人盯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