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怔住。
顾寒霆语气没有起伏,却压着旧年沉疴,自顾自地说着。
“我说顾家不愿耽误林晚前程,也不想再维持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林家若要怪,就怪我顾寒霆薄情。”
“林董事长最重脸面。若让他知道林晚那时病到什么地步,他只会觉得家丑外扬,先把人关起来,再请所谓的名医慢慢治。那样她走不出去。”
“我就提出,即便我跟林晚离婚,也不会影响我们两家的合作,甚至因为我的过错,让两家的生意合作更加紧密,从结果来看,目前是双赢的局面。”
“毕竟归根到底,生意人,最看中的还是利益,只要有钱赚,他们反而不会在意这点得失,本来两家人联姻,就是为了强强联合。”
当然,事情肯定没有顾寒霆描述的那么容易轻描淡写的解决,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江念有点震惊:“所以您把错揽了?”
“谈不上揽错。婚姻本来就是我同意的,没护好她,也没早点发现她病了,我有责任。”
“最重要的是……她给我生了时安,就算我们没有感情,但她是孩子的母亲,我跟她离婚已经让孩子很难堪,更不愿意孩子的生母千夫所指,连家都回不去。”
“时安长大了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很伤心……”
江念一时没接话。
她之前听林晚说顾寒霆救了她和时安,只觉得这个男人做事周全。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他当时不止送林晚出国治疗,还替她挡住了娘家的怒火,把离婚的难堪也压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点,怕是林晚自己都不清楚。
难怪林家后来有台阶下。
他们可以对外说,是顾寒霆放林晚自由,是两家和平分开。林晚不用背着疯了,伤害孩子这些可怕的污名,也不用被父母用孝道捆回去。
顾时安盯着父亲看了半天。
【笨爹好像也不是只会赚钱。】
【还会背锅。】
【勉强加一点点分。】
江念心头一暖。
如果顾寒霆这个时候能听懂自家崽崽的话就好了。
能得到儿子这样的安慰,顾寒霆一定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吧。
顾寒霆察觉到她唇角那一点笑意,眉梢微动。
“笑什么?”
江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笑出了点儿弧度。
不过……
“听着顾先生的话,我只是忽然想起,林晚跟我说过一句话。”
顾寒霆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江念顿了顿,还是如实道:“她说,没能爱上您,其实挺遗憾的。”
顾寒霆眸色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江念继续说:“她说,您是个外冷内热的好男人。只是她对您,更多是感激,是孩子父亲这一层联系。她没有办法骗自己,也没有办法骗您。”
说到这里,江念心里竟也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林晚清醒,顾寒霆也清醒。
他们明明都很好,可偏偏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走到一起。
“其实我也替她觉得遗憾。”
江念轻声道:“如果她当初能爱上您,也许现在会是这个世界上很幸福的女人。”
毕竟顾寒霆这样的男人,一旦把谁划进自己的责任里,便会护得滴水不漏。
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把情绪摆在脸上。
可他会做。
把所有该扛的不该扛的,都沉默地扛下来。
至于帅气又多金,更是加分项。
顾寒霆听完,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不会。”
江念一怔。
顾寒霆垂眸看向顾时安,声音平静:“我和林晚,本来就是商业联姻。我对她也没有男女之情。她于我而言,是孩子的母亲,是曾经共同承担过一段婚姻责任的人。”
“这样的感情,若强行说成幸福,太勉强。”
他停了停,又道:“她没喜欢上我,是件好事。”
“至少分开的时候,不会有多余的痛苦。”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江念忽然觉得,顾寒霆看得比谁都明白。
他不是不懂感情。
恰恰是太明白,所以才从不拿责任和感激去假装爱。
如果林晚真的爱上他,而他无法回应,那对林晚而言,才是另一种更深的折磨。
“江念。”
顾寒霆忽然开口喊她。
“恩?”
“知道这些以后,你会不会看轻林晚?”
江念微微一怔。
她抬头,正对上顾寒霆的视线。
男人的神情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慎。
像是在替林晚问。
也像是在替过去那段无人知晓的旧事,等一个评判。
江念没有半点犹豫。
“不会。”
“我只会更同情她,也更佩服她当年离开的决定。”
“小少爷还小,很多话他现在听不懂。可我觉得,大人至少要明白一件事。”
“产后抑郁不是矫情,不是品行坏,也不是一个母亲不爱孩子。它是一种病。”
“林晚当时能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能意识到自己可能会伤害孩子,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更难得的是,她没有把那些可怕的念头当成理所当然,也没有硬撑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主动求助,选择远离危险源。”
江念看向顾时安,眼神软下来。
“她是在用她当时能做到的方式保护时安,哪怕下场是众叛亲离,但她更不愿意做出傻事,伤害孩子。”
“当然,她离开这件事,对孩子来说一定会留下空缺。以后时安长大了,也许会难过,会不理解,会怨她。这些情绪都很正常。”
“可站在当年的处境里,她没有伤害孩子,而是选择把孩子交给更安全的人照顾。这不是逃避责任那么简单。”
“那是一个快被病拖垮的人,最后还能保住一点清醒。”
说到这里,江念抬头看顾寒霆。
“顾先生,您当年送她去治疗,是救了她和小少爷。”
“可她愿意承认自己出了问题,愿意离开孩子,也是在救小少爷。”
“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这点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