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整个人僵在那儿。
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话语会从一个如此年轻的姑娘嘴巴里说出来。
她张着嘴,眼泪一颗一砸下来。
砸进还冒着热气的水杯里。
“江小姐……不,江念,如果那个时候你就在顾家,如果那个时候我就认识你了该有多好?”
“病。”
“原来是病。”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么久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怪物,疯子。”
“以为我是个矫情到骨子里、心肠歹毒的女人。”
“我躲,我跑,我把自己关起来,谁问我都不敢说。”
“我怕一说出来,全世界都唾弃我。”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
“直至去国外看心理医生,接受治疗之前,在国内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这是病。”
“从来没有。”
江念轻叹了口气儿。
“在咱们这个时候,没人懂这个。”
“你要是把这些话说给旁人听。”
“他们只会骂你。”
“骂你生了孩子还作妖。”
“骂你嫁了好人家,享着福还不知足。”
“骂你矫情,骂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这真就是一种病。”
“我也是偶然听说,加上职业因素,才知道这是孕妇的产后抑郁症。”
“这在目前的华夏还是一种没人认得、还没人当回事的病。”
“就因为不懂,就因为没人重视。”
“不知道害了多少个当妈的。”
“有人扛不住,真就出了事。”
“也有人扛了一辈子,到死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林晚听着,哭得直不起腰。
她做梦都没想到……
除了国外的医生。
在华夏,在顾家。
竟然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病。
竟然有人能够读懂自己过去的痛苦,挣扎。
而这个人,就是自己亲儿子的奶妈。
等林晚稍微平复好情绪之后,江念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小姐。”
“你听我说。”
“你能坐在这儿,能好好地跟我说这些话。”
“说明你已经熬过来了。”
“得了这个病的人,最难的就是开口。”
“你开口了,你面对了,你还回来了。”
“这比什么都强。”
林晚冲着江念感激一笑。
“江念,谢谢你,我真的很庆幸今天能遇见你,认识你,跟你聊聊天。”
“也庆幸照顾我儿子的人是你,就算我已经无法跟以前那样陪在时安身边,但有你陪着他,我真的比谁都安心。”
“所以还有一桩事,我得跟你说。”
江念定了定神:“你说。”
“这些日子我能走到今天,能站在这儿看时安,不是靠我一个人撑下来的。”
“是顾寒霆。”
“当年那场离婚,是我跪着求来的。”
“我跪在他书房门口,求他放我走。”
“我跟他说,我快撑不住了,再留在这个家,我怕我会做出傻事。”
“他把我扶起来,问我,到底怎么了。”
林晚吸了吸鼻子。
“我把那些话全说了。”
“说我夜里坐在婴儿床边,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念头。”
“说我怕我哪天真对时安下了手。”
“我以为他会骂我。”
“会骂我是个疯婆子,会立刻把时安抱走,再也不让我碰。”
“换了别人家,谁敢把孩子交给一个动过那种念头的妈。”
“可他没有。”
当时确认了林晚确实精神状态有问题之后,顾寒霆就问林晚想去哪里。
林晚说我想出国,去看病,去画画,离时安远远的。
远到伤不到他。
结果,顾寒霆就这么答应了。
他问林晚是不是想离婚,林晚说自己想,为此她愿意接受两家的怒火,不会牵连到顾寒霆的身上。
毕竟这是林晚快要疯了,固执己见想要离婚,理应由她承担怒火。
可顾寒霆答应离婚的同时,还愿意帮林晚跟林家说话,甚至动用关系,让林家不再强迫林晚。
不然林晚回到京都,根本踏不进林家,只能随便找个酒店住了。
“有些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喜欢上顾寒霆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我会认真对待丈夫,对待孩子,也不会生病了。”
林晚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是个很好的人,哪怕看着冰冷冷的,不好靠近,但我真的很感激他,是他放过了我,拯救了我的人生。”
“还有一件,是我求他的。”
“我求他,这件事,永远别让时安知道。”
“我求他,等时安长大,就告诉孩子,妈妈是为了画走的。”
“是个狠心的妈,自私的妈。”
“千万别告诉他,他亲妈曾经抱着他站在窗边,差点杀了他。”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儿。
“我宁可时安长大恨我。”
“恨我抛下他去追梦。”
“也不能让他知道,他妈差点亲手……”
后头的话,她压根说不下去了。
江念伸手,按住她发凉的手背。
“林小姐。”
“你为了这孩子,连被恨都认了……”
“顾先生他知道,我想……小少爷长大后会谅解的。”
林晚擦了擦眼泪:“不只是为了时安,两家的脸面,也得顾。”
“林家顾家都是体面人家,传出去儿媳产后疯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担着这个名声走,对谁都好。”
“对时安,对两家,对我自己,都是条活路。”
江念心里那团拧了许久的疙瘩,慢慢松开了。
她原先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进退有度的女人,怎么狠得下心丢下两个月的奶娃。
原来这一走,藏着这么深的一桩隐秘。
只是受制于时代的局限性。
其实这个病,是有治疗办法的。
但这是九零年代的华夏。
对于产后抑郁这件事完全还重视不起来。
甚至很多有名的医生都不知道这个病。
得到了现代,才慢慢受到重视,重视孕妇的抑郁需求。
林晚离开华夏,去国外接受治疗,是唯一正确的最优解。
“顾老太太一直骂你,你也不辩……”
林晚苦笑一声。
“我辩什么呢。”
“在所有人眼里,我就该是那个抛夫弃子的女人。”
“这个名声,是我自己求来的。”
她抬起脸,泪眼里却透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念,你是头一个,听我把这些都说出来的人。”
“说完之后,我真的觉得舒服了很多。”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