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的呼吸稳住了。
她听到了症结。
不是“灯”的问题,不是“等”的问题。
是“等了太久,没有等到”的问题。
这个两岁多的小姑娘,不是不相信灯会亮。
她怕的是灯亮了也没有用。门不会开。爸爸不会推门进来。妈妈也不会。
所以任何人对她说“爸爸妈妈会回来的”,在她耳朵里都只是一句谎话。
一句她验证过无数遍的,结局永远是“门不开”的谎话。
“小棠。”
许小棠的眼珠动了一下,从画册上挪回到江念脸上。
“有人不在屋里,爱也可以留在屋里。”
江念说得很轻,手指朝许小棠膝盖上的军帽方向比了比。
“帽子在这里。围巾在柜子里。它们都在。”
“它们不是要被收走的。它们有自己的位置。就像你有自己的位置一样。”
“周婶每天给你梳辫子,给你热粥。赵磊叔叔帮你装了灯,从楼道到家门口,三盏,一直亮着。锦鲤弟弟今天走了好远的路来看你。小柏一直跟着你。”
“你身边这么多人,都舍不得你难过。”
“你那么聪明。姐姐知道你全都感觉得到。”
许小棠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巴收紧,带着一点微弱的颤。
江念见状从身侧的包里取出一个东西。
正是之前打算交给许小棠的木盒。
她把木盒轻轻搁在地板上,距离许小棠的脚边不远处。
“这个盒子,不是关帽子用的。”
“帽子累了的时候,可以坐在里头歇一歇。”
“盖子永远可以打开。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什么时候拿出来。”
“钥匙在你自己手里,没有别人能打开。”
许小棠看着地上那只木盒。
木头的颜色很浅,接近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手指将军帽的帽檐收紧。
【不行。】
【放进去就没了。】
【放进去就拿不出来了。】
【爸爸的帽子不能放进去……】
她的手指用力到指甲盖发白。整个人的肩胛骨都缩起来了,像一只把自己蜷进壳里的蜗牛。
江念没有催。
但她怀里的许小柏感觉到了。
男孩的身体绷紧了,脑袋从江念肩头探出来,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姐姐越来越白的手指。
手里那半块馒头掉了。
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脚边。
许小柏的嘴巴瘪了,眼眶瞬间涨满了水汽。他想哭,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却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不敢哭。
因为他知道他一哭,姐姐会更紧张。
江念腾出一只手,掌心覆上许小柏的后脑勺,轻轻地来回摩挲。
“小柏,没事的。帽子还在姐姐手里,没有走。你帮姐姐看着就好。帽子一直都在。”
许小柏的鼻翼翕动了好几下,抿着嘴把哭意咽了回去。他扭过头去看姐姐,眼睛里的水光含着不动,努力不让他掉下来。
蹲在旁边的苏锦鲤忽然动了。
他把自己的画册从地上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又放了下去,这次放的位置是在木盒旁边。
画面上是那盏黄灯,和一扇打开着的窗。
“等。”
苏锦鲤的嗓音还带着小男孩特有的奶气,但说出来的这个字,安安稳稳的。
他拍了拍画册,又拍了拍木盒,最后把手缩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
意思很明确。
我把画册放在这里了。它不会消失。等一下我还会拿回去。
东西放在那里,也还是我的。
许小棠看着画册,又看着木盒。
她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更急,帽檐在她手指的压力下微微变形。
可她也看到了。
苏锦鲤的画册就放在那里。没人拿走。
东西放下了,不代表不见了。
江念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柔声开口:“小棠,不必勉强自己今天一定要放进盒子。”
“帽子只用碰一下盒子的边。碰一下就好。碰完就拿回去。就跟上次一样。”
“帽子不会离开你。”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小棠身上。
许小棠的右手从帽顶慢慢滑到帽檐边缘。
两根手指捏着那截磨毛了边的灰绿色粗布。
像是花了她全部的力气。
帽檐朝前移了不到一寸。
碰到了木盒的边角。
一秒。
两秒。
三秒。
比起之前,许小棠并没有一触既收。
反而停留了不少的时间。
等帽子回到了她的膝盖上,许小棠的手重新压了上去,十根手指全部按住。
但帽子在。
盒子也在。
什么都没有消失。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做到了。”
没有鼓掌,没有大声夸奖,没有任何会把这个孩子吓回壳里的夸张动作。
许小棠这种情况,有一点点进步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需要慢慢前进,慢慢体会。
总有一天,会从阴影之中彻底走出来,向阳而生。
毕竟……
她身边充满着爱意。
爱意能够摧毁一切黑暗。
许小柏盯着姐姐的脸看了很久,确认帽子真的还在她手上之后,他慢慢低下头,目光找到了滚到床脚边的那半块馒头。
他扭了扭身子,从江念怀里探出去够。
江念拍了拍他的背,冲周婶使了个眼色。
周婶立刻反应过来,走到厨房,拿出刚蒸好出来的干净馒头,蹲下身递到许小柏手边。
小男孩接过馒头,攥了攥,又仰起头看姐姐。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姐……吃。”
两个字中间隔了整整三秒。
许小棠低下头。
她看见了弟弟举着馒头的手,看见了那只手上沾着的一点碎屑,看见了弟弟仰着脸望着她的那双眼睛。
清澈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她松开了压在帽顶上的一只手。
抬起来。
笨拙地,慢慢地落在许小柏的脑袋上。
手掌太小,只盖住了男孩头顶的一小块。
许小柏歪了歪脑袋,把自己的后脑勺往姐姐那只手心里蹭了一下。
这一幕,就像是在这个世界上残存两只血脉相连的小兽疯狂舔食着彼此的伤口,企图给予深陷绝望的至亲一丝丝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