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验收”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恩……
好像一只小比格。
这是能说的吗?
她把手收回来,顺势将小少爷从枕头上捞起,安置在自己臂弯里。
顾时安没有挣扎。他换了个姿势靠进去,后脑勺枕在江念肘弯最柔软的位置。
江念坐了下来,轻轻拍了两下他的侧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从衣兜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铜质勋章。
她没有直接凑到顾时安面前,而是把勋章搁在了自己膝盖上。
膝盖离顾时安的视线有一尺多远。刚好能看见,够不着。
暮色最后的余光透过半开的窗帘落在铜面上,映出一小片流动的暖黄。
顾时安的视线被那片光吸了过去。
【又是那块铜片。】
【今天在楼下见过了。】
【都摸过了。】
他的嘴角微微撇了撇,视线想收回来,但那片光偏偏跟着窗外的日头在跳。
一闪,又一闪。
铜面上的五角星轮廓在光影交替里变得时深时浅。
【不得不说……】
【……还挺好看。】
江念柔声开口:“小少爷,今天的事你都看到了。这块东西,是因为我和哥哥帮忙保护了锦鲤弟弟,才拿到的。”
顾时安的耳朵动了动。
【保护。】
【又是这个词。】
“但是你知道吗?”
“如果没有你当初愿意让锦鲤弟弟到你家来,愿意让那些小朋友在你的地盘上待着,姐姐就没有机会发现他们需要帮助。”
“所以这块东西上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江念说完这句话,将勋章从膝盖上拿起来,凑到顾时安面前。
顾时安小嘴吐了个泡泡。
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悬了一瞬。
【本少爷碰一下。】
【是给穷女人面子。】
【不是稀罕。】
【不对……这也是本少爷的东西。】
【穷女人都这么说了,本少爷想碰就碰,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指肚在五角星的浮雕棱线上仔细抚摸片刻,然后收回。
【还算可以。】
江念把勋章重新收回兜里,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碰。
“谢谢小少爷。”
“你是姐姐的小功臣。”
顾时安把脸别过去,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
【什么小功臣。】
【幼稚。】
他的身体却在江念臂弯里往深处缩了缩,后脑勺埋进她衣襟的褶皱里,闭上眼睛。
脑子还在转。
【保护。】
这两个字今天他听了太多遍。
白头发老爷爷说的。穷女人说的。楼下那群大人说的。
保护哭哭包。
保护不说话包。
保护黏人包。
他想起那个缩在角落里,抱着军帽不肯松手的小丫头。
想起那个扯着姐姐衣角,一声不吭跟在后头的小崽崽。
还有胆小鬼裹在毯子里发抖的那天。
他们害怕的时候,跟他不一样。
他害怕的时候,穷女人就在旁边。伸手就能摸到。哭一声就会有人来。
可是那几个小蠢虫害怕的时候,身边好像没有这么近的人。
【……所以穷女人才去的。】
【不是不要本少爷。】
【是他们那边……没人。】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往江念怀里拱了拱,在那件洗得柔软的棉布内衫气味中,沉沉睡了过去。
江念感觉到怀里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壁灯的光落在顾时安的侧脸上,小小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平平的,安稳得像一颗刚种进土里的种子,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能长成什么模样。
江念把薄毯抽过来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连空气都没搅动几分。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背,透过毯子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小小胸腔。
有些种子不需要浇太多水。
毕竟,顾时安才四个多月大。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相处。
将顾时安教导成一个正直的大人。
……
时间眨眼过去几天。
这天傍晚,江念喂完顾时安最后一顿奶,把他安顿在小床上,替他掖好薄毯的边角。
拨浪鼓被他攥在右手里,小指头箍得紧紧的,连睡着了都没松开。
江念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彻底沉下去,才起身去了楼下。
顾老太太正坐在客厅的藤椅里翻一本杂志,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姿态透着骨子里的优雅,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安安睡了?”
“睡踏实了。”
江念在她对面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老太太,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许家那俩孩子的事?”
江念点头。
“之前我已经跟苏首长约好了,有空就再过去看看。”
“上次在观察室见过一面之后,我心里头一直放不下。小棠虽然有了些松动的迹象,但根子上的东西还没碰到。她跟小柏平时住在大院家属楼,我想去他们生活的地方看一看。”
顾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扶手上。
“什么时候去?”
“得先跟苏老太太那边约好,她说了让我联系警卫员小赵安排车。我想挑安安状态最稳的一天,趁他午睡那段时间过去,看完就回来。”
“那赵小兰能不能顶住?”
“能。”
江念语气很笃定:“这几天安安的作息已经稳了,午觉固定睡一个半钟头。我跟小兰交代清楚,管家也在,不会出岔子。”
顾老太太笑了笑:“你办事我放心,去吧,也不用太着急回来,多帮一下那两个可怜的小崽崽,我相信安安也会理解的。”
“我省得。”
当晚,江念拨通了苏家的电话。
苏老太太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上次精神了不少,说锦鲤这两天又比之前好了很多,全都多亏了江念的功劳。
江念听完汇报,给予了苏锦鲤充分的肯定,顺势提出了去许家的事。
苏老太太没有半点犹豫:“我早盼着这一天了。你定日子,小赵随时听你调遣。”
“后天下午一点?”
“好,我让小赵准时到顾家门口接你。小棠和小柏那边我提前跟周婶打招呼,让她把屋子收拾收拾,你想看什么都行。”
“恩。”
……
两天后。
下午一点,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准时停在了顾家大门外。
赵磊从驾驶座跳下来的时候,身上的军便装洗得笔挺,背骨挺直,一身正气,通报之后站在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就看见江念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长袖,领口系得规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小截手腕,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下身是条深色长裤。
头发拿皮筋扎了个低马尾,乌黑的发丝顺滑地贴着颈侧垂下来,日光打上去泛着缎子似的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衬着底下那张脸——
赵磊愣了一下。
她没擦粉没抹红,一张脸却白净得像落了层薄霜,眉毛是天生的远山黛色,弯而不媚,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安安静静地看过来时,有种不谙世事的干净。
鼻梁秀挺,嘴唇薄而匀净,是那种未经雕琢的、叫人挪不开目光的漂亮。
让人心头猛地一震,像冷不防被山涧里淌出来的溪水浇了一把——清冽,纯粹,干干净净地撞进人眼里。
她肩上挎了个帆布包,朝这边走了几步,整个人像是从年画里裁下来的,显得格外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