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凑过去,看清了桌上的证书和勋章,手里的木刨子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
“哥……”
他抬起头,激动地浑身发抖:“这是真的?”
江河蠕动着嘴唇,用力点头:“是真的。”
江流盯着那枚铜徽章看了很久,抬起右手,用攥炭笔的那根食指,极轻极慢地描了一遍徽章上浮雕的轮廓。
“我们江家出了英雄。”
江河摇了摇头:“不只是我,还有念念,准确来说这一切的荣耀都是念念带给我们的。”
“江家真正的英雄,是念念才对!”
江河此话一出,没有任何人反驳。
张秀芬感慨地说道:“对,全靠了念念啊……”
“如果不是念念先来城里打工,做得那么好,得到主家的赞赏,我们怎么可能到城里来……”
苏秀秀点头道:“念念还挖掘出了我们的天赋,帮我们推销了产品,现在一天的收入是我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而且还能够在京都里扎根。”
江流深吸一口气儿:“是,我跟二哥在村子里原本都不知道干些什么,以为就这样浑浑噩噩过日子了,是念念让我们的能力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做的那些玩具能够得到豪门小少爷的夸赞。”
“我也是……之前看到许小棠,许小柏这两个可怜的小崽崽,还有苏锦鲤小崽崽,我也没想过我的画画能够帮上他们,如果真的能够因此拯救这些小崽崽的人生,哪怕只是一丁点都好,我认为做的事情比什么都有意义!”
江明握紧了拳头。
原本他以为自己画的这些只是虚度光阴,浪费时间。
在村子里,不知道多少人指着江明的鼻子骂他吃白饭,异想天开,还想做什么画家。
农村里出来的糙汉,只配下地干活,挣钱养家,娶妻生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抱着一根树枝天天在地上画画画,跟孩子玩成一片,能有什么出息?能赚钱,能吃饭吗?
是江念给了江明人生的意义,实现梦想的机会。
让他以为自己所做的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如今变得有了意义,能够帮助那些留下阴影的小崽崽。
尤其是,看到许小棠他们的眼泪……
让江明更加坚定要将这条路走下去!
只要他还能画!
只要他所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
“念念真的长大了,如今,她已经变成了我们这个家的主心骨,而不是以前那个需要躲在我们羽翼之下被呵护的妹妹了……”
江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是又感动又难过。
感动在于他们从小呵护长大的妹妹,终于不是娇气包,可以独当一面,甚至拖着他们一家前行了。
难过在于自己作为大哥,如今完全比不上江念的能力,原本应该是自己先出来京都闯荡,干出一番成绩,再把家人们接到京都来过好日子的。
唉!
真是甜蜜又复杂的烦恼!
张秀芬擦了擦眼泪:“好了,现在功劳都领下来了,那么高兴的大好事,大家就别难过了,勋章跟钱好处理,就是这奖状……”
江大山颔首道:“把奖状挂上去,让大家伙都能看看。”
“恩!”
江大山站在堂屋那面刷过石灰的墙前,端着一枚铁钉,比了又比。
张秀芬搬了条矮凳过来,扶着他的腰:“歪了,往左挪一指头。”
江大山又调了调角度,铁锤落下去,一下,两下,钉子没入墙面大半截。
红绒面的证书被他用搓了三遍的粗线绳系紧,稳稳当当挂在了堂屋正中央。
正对着门的位置。
谁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念念那份……”
张秀芬抬头望着那面红底金字,微笑道:“等她下次来,让她自个儿选地方挂。”
江河把徽章重新用白棉布裹好,锁进了柜子最里层。
他蹲在柜前,指尖摩挲着锁扣的铜纽,忽然回头看了一圈屋子。
三间正房收拾得干净利落,灶台上还冒着热气,院子里晾着新裁的细棉布边角料。
京都。
他们一家人,真的在京都站住脚了。
不是靠谁施舍,不是攀着哪条高枝。是念念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是全家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底气。
江大山挂完了证书,退后两步仰着头看了半天。
他的脊背慢慢挺直了。
那是一个在地里刨了大半辈子食的庄稼汉,头一回在自己新家的墙上,挂上了带公章的红纸。
还是由军区首长亲自颁布,粉碎了敌特阴谋的大功劳!
“爹。”
江明走过来,轻声开口:“木料泡好了,明儿能刨。”
“嗯。”
江大山应了一声,把铁锤搁回门后。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又看了看墙上那张证书,嘴角的纹路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干活去。”
“咱们江家的日子,往后只能越过越红火!”
……
顾家。
二楼婴儿房里,窗帘只拉了一半。
暮色从缝隙间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顾时安躺在小床中央,手里攥着那只拨浪鼓,视线落在天花板某个固定的点上,呼吸平缓得像在装睡。
赵小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试过轻拍,试过哼歌,甚至把小巾在他手边蹭了蹭。小少爷一概不理。
他在等人。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顾时安的眼珠子立刻从天花板弹回来,耳朵肉眼可见地往声源方向转了转。
【终于。】
【慢死了。】
门被推开,江念侧身进来。她脸颊还带着刚从楼下上来的一点薄红,额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
“醒着呢?”
她走到床边,弯腰看了一眼顾时安的表情。
小少爷把脸往枕头方向一偏。
【迟到。】
【严重迟到。】
【扣分。】
江念微微一笑,主动把右手摊开,递到顾时安鼻尖下方。
“闻闻?”
顾时安的鼻翼动了动。
【……】
他的眉心微微一蹙,整张小脸凑过去,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袖口边缘,像一只验关的缉私犬,逐寸排查。
【有……院子里的泥土味。】
【还有铁锈味。锤子?钉子?】
【以及……纸张的味道。新纸。】
他的鼻子在江念手腕内侧停留了两秒。
【没有那个军装老头的味道。】
【也没有004号小蠢虫的奶味。】
他松了口气。鼻尖又蹭了一下江念的脉搏处,像盖章确认。
【勉强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