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同志。”
赵磊堪堪回过神来,快步迎上来,伸手想接她的包。
江念摆了摆手没让他接:“不沉,就几样东西。咱们走吧。”
赵磊拉开后车门,等她坐稳了才合上门,绕到前头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拐上主路,车窗半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槐树叶将黄未黄的干燥气息。
赵磊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面的路,嘴却没闲着。
“江念同志,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能不信。”
“你说。”
“我听周婶说,小棠这几天……”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她把帽子放在枕头边上睡觉了。”
“周婶跟我说头一天晚上她都不敢信,蹲在床边看了半宿,怕孩子半夜又抱回去。结果一觉到天亮,帽子就搁在那儿,小棠的手搭在帽檐上,但没攥。”
“还有小柏……”
赵磊吸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小柏前天跟周婶开口要了一碗粥。自己说的——肚肚饿。”
“周婶当时端着锅铲的手都在抖,差点把粥洒了。”
“带着小柏跟小棠这些天,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们巨大的转变。”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赵磊减速等红灯。他偏过头擦了一下鼻子,眼眶泛红。
“江念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攥,指节因为用力而鼓起一道道青筋。
“我以前觉得……小棠跟小柏可能就那样了,一辈子,就那样了。”
“许卫国同志走的时候,我在训练场上站着,哨声响了三遍我没听见。后来回宿舍我把被子蒙头上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早操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班长问我我说风沙迷了眼。”
“再后来看到他的崽崽变成那样……那个小丫头抱着军帽一动不动,跟个小木头人一样,小柏拽着她的衣角,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哭谁也不说话。”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许卫国同志能看见这些,他得多心疼。他拿命换的太平日子,他自己的崽崽却连笑都不会了。”
“大家拼了命地想对两个小崽崽好,想要让他们走出来,但是谁都没法做到,我甚至都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赵磊的嗓子已经哑了,他腾出右手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指尖带出一道湿痕。
江念从布包里抽出一小叠折好的纸巾,越过前排座椅的缝隙递到他肩膀旁边。
赵磊接过纸巾,在脸上胡噜了两把,纸面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水印。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要把涌上来的东西全吞回去。
“我就是……”
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明显在努力控制:“我就是真心替他们高兴,真的。”
“小棠能把帽子放下来,小柏能自己开口说话,这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江念同志,这全是你的本事。真的。要不是你,那俩孩子不知道还要在黑暗里待多久。我替许卫国同志谢谢你,他在天上看着呢,他一定也很欣慰。”
江念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赵磊同志,你别光谢我。”
“周婶每天守着他们,夜里都不敢睡踏实,你隔三差五过去帮忙,苏老太太替他们张罗安排,还有大院里那些心疼崽崽们的军官军嫂,也或多或少地尽自己一份力。”
“崽崽们能好起来,是因为身边的每一个大人都没有放弃过他们,我不是说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但是放弃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两个还没正式开始生命,活生生的崽崽!”
她顿了顿:“我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让崽崽们感受到身边所有的温暖,重新站起来!”
赵磊没再说话,用力点了一下头。
透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身后的姑娘,那一刻对江念生出来的,是由衷的仰慕跟敬佩。
虽然自己是一名军人,江念只是普通的女同志,但她的思想觉悟是旁人所难以企及的。
这样的姑娘,谁不会心动呢?
吉普车拐过最后一个弯,一排灰砖红瓦的楼房从行道树后面露出来。
大院的铁门半敞着,门岗的哨兵查验了车牌和赵磊的证件,抬手放行。
车子沿着院内的水泥路慢慢开进去,经过一栋又一栋家属楼。
赵磊把车停在西三栋楼下,熄了火。
江念推开车门,脚刚踩上地面,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楼前的小花坛边,三四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正坐在石沿上。有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有人怀里抱着孩子,还有人假装在择菜叶子。
但她们的视线,全部落在江念身上,充满了好奇。
赵磊在旁边低声解释了一句:“苏老夫人定的规矩,说你来的时候谁也不许往前凑,不许拦路,不许塞东西。大家伙儿都听话,但谁也不肯回屋待着,就在这儿候着。”
“知道你要来,都想来看看你,你现在在大院里出了名了,拯救了苏首长的孙子,也拯救了小棠跟小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