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铭把报纸递给她。
叶宝珠接过来,展开第一份。《洛杉矶时报》的头版并不是她,但翻到娱乐版,整个版面几乎都是金球奖的消息。
她的照片足足占了三分之一版,正是红毯上的那张——白色衬衫搭配马面裙,墨色的山水纹样在闪光灯下流转着,神秘而惊艳。
标题赫然写着:“TheDragonLady'sSecret(龙女之谜)”。
她扫了一眼正文。
文章不长,但写得很用心,不仅提到了她的获奖感言,还特意引用了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并专门用一段篇幅解释了这句中国古诗的深意。
第二份是《纽约每日新闻》,虽然不在头版,却占据了娱乐版的头条位置。标题更加直白:《她是谁?》文章里有一句话被特意加粗了:
“她说:‘秘密让女人更有女人味。’她说得对。因为今天早上,全美国都在试图弄清楚她究竟是谁。”
第三份是《华盛顿邮报》,将她的照片放在了娱乐版右上角,位置极其显眼。
标题是:《来自香江的风尚》。文章里有一段话,她反复多看了两眼:“昨晚,叶宝珠不仅仅是赢得了一个奖项,她更是发出了一种宣言。在一片亮片和深V礼服的海洋中,她身穿白衬衫和带有华国传统纹样的黑裙子,她说这是华人几百年前的民族服饰,名叫‘马面裙’。她没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莱坞明星,她只是做她自己。而这,就已经足够了。”
早间新闻还在继续,但话题已经从金球奖转到了当地天气预报。
电话铃响的时候,叶宝珠还在翻报纸。齐嘉铭先伸手接了,听了一句就递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是书仪。”
叶宝珠把报纸放下,接过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点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还带着越洋线路特有的那种细微的电流杂音。
“妈咪。”
齐书仪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过来,还是那副稳稳的调子,但叶宝珠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一点点紧张。
“嗯,妈咪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叶宝珠能想象齐书仪握着听筒的样子,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可能又在裙摆上轻轻捏着。
然后齐书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齐书仪的更轻一些:“妈咪,你……获奖了吗?”
叶宝珠故意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齐书敏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让我说让我说!妈咪妈咪!获奖了吗?获奖了吗?”
叶宝珠笑了一声,不再逗她们:“获奖了。”
电话那头炸开了锅。
齐书敏的尖叫声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叶宝珠把听筒拿远了一些,还能听见她在那边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然后是齐书瑶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笑:“妈咪,恭喜你。”
齐书仪的声音最后传过来,还是那副稳稳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
“恭喜妈咪。”
叶宝珠靠在枕头上,听筒贴在耳边,三个女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像春天早晨窗外的麻雀。
她闭了一下眼,嘴角弯着,没说话。
齐书敏的声音最大,把另外两个的声音都盖住了:“妈咪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了奖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我跟姐姐都好想你哦。”
叶宝珠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洛杉矶的阳光正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还要再等几天。妈咪还要给你们买礼物呢。”
齐书敏又开始罗列了,一样一样地数,像在念菜单:“我要那个!上次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个芭比娃娃,金色头发的,穿粉色裙子的,还有那个——”
齐书仪在旁边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有效:“齐书敏,让妈咪说。”齐书敏的声音矮了一截,但还在嘟囔:“我就是怕妈咪忘了嘛……”
叶宝珠笑了一声:“忘不了。书仪,你想要什么?”
齐书仪沉默了一秒:“妈咪你看着买就行。”
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叶宝珠听见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太累。”
齐书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轻的:“妈咪,我想要一盒颜料。水彩的,牌子……牌子你看着买就行。”
叶宝珠说好,又问书敏还要什么。
齐书敏又开始数,这回比刚才更长,从芭比娃娃数到乐高,从乐高数到巧克力,从巧克力数到迪士尼的公主裙。
齐书仪在旁边又打断了她一次,这回声音大了一点:“齐书敏,妈咪是去领奖的,不是去进货的。”
齐书敏“哼”了一声:“那我自己给妈咪打电话说。”
叶宝珠笑着又说了几句,叮嘱她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奶奶和红姐的话。
三个女儿一一应了,最后齐书敏喊了一声“妈咪我爱你”,声音大得听筒都在震。然后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洛杉矶的第三天,叶宝珠决定出去逛逛。
齐嘉铭自然跟着,何家轩本来也要跟,被叶宝珠拦下了:“你忙你的。我们就随便走走,不耽误你正事。”
何家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但坚持多让几个保镖远远跟着。
叶宝珠没有再推,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
短袖衬衫+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霜,再戴上一顶草帽,帽檐宽宽的,把大半张脸遮住了。
齐嘉铭也换了便装,深灰色的T恤衫,卡其色的休闲裤,棒球帽也是深灰色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叶宝珠,嘴角弯了一下:“像不像出来度蜜月的?”
出了酒店,两个人先沿着日落大道往西走。
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叶宝珠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蝴蝶,翅膀张开,像在飞。
她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书店不大,但很安静。
木质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着队。空气中有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咖啡的香味,从书店深处的一个小角落飘过来。
叶宝珠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指尖碰到那些书脊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抽出一本诗集,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小说,看了开头一段,又放回去。
齐嘉铭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摄影集,也在翻。他的手指粗,翻页的时候动作有点糙,但还算小心。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有一头红棕色的卷发,脸上有几颗雀斑。
她接过书,扫了一下条码,用英语说了一句“十二块九毛九”。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叶宝珠一眼,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Ohmygod!”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尖:“你是她。你就是金球奖上的那个女人!”
???
不是说西方人对东方面孔没什么记忆点吗?为什么遮成这样还能认出。
叶宝珠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笑了笑,没说话。
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把书装进纸袋里,双手递过来:“来自东方的叶小姐,你真的很漂亮。”
“谢谢。”
叶宝珠接过纸袋,齐嘉铭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美钞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剩下小费”,两人转身出了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