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嘉铭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叶宝珠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把伞。叶宝珠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热热的。
派对一直持续到凌晨。
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
叶宝珠记不清自己跟多少人说过话,握过多少次手,接过多少张名片。她的脸因为一直保持着微笑而有些发僵,脚后跟也因为高跟鞋站得太久而隐隐作痛。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终于从宴会厅里出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叶宝珠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齐嘉铭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问:“累了?”
“嗯。”叶宝珠睁开眼,看着他,“脸都笑僵了。”
齐嘉铭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很软,被他一捏,嘴唇嘟起来,像一条小金鱼。
“现在不用笑了。”他说。
叶宝珠把他的手拍开,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力气,像一只布偶猫。
一回到房间,她第一件事是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摔进去,整个人陷在米白色的真皮里,像一块融化的黄油。
齐嘉铭把奖杯放在茶几上,去浴室放水。
水声哗哗的,从浴室门缝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
叶宝珠闭着眼躺在沙发上,听着水声,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从上面漏到下面,悄无声息。
齐嘉铭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
他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先卸妆。洗完了再睡。”
叶宝珠含糊地“嗯”了一声,睁开眼,坐起来。
齐嘉铭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扶着她往浴室走。她的步子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走一步晃一下,他不得不把她的腰搂紧了些。
浴室里热气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人影。
浴缸里的水放好了,温度刚好,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叶宝珠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用卸妆棉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妆。
眼线、眼影、粉底、口红,一样一样地擦掉,镜子里的人慢慢变回她自己的样子。
她擦到最后一片卸妆棉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卸妆棉从手里滑落。
齐嘉铭从后面伸手,拿起那片卸妆棉,替她把最后一点口红擦掉。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卸妆棉,沿着她的唇线一点一点地擦,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擦完了,他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叶宝珠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谢谢。”她说。
齐嘉铭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跟我还客气。”
叶宝珠没说话,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脱掉衬衫和马面裙,把它们挂在衣架上,走进浴缸,把自己泡进热水里。
水漫过她的肩膀,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把那些僵了一整天的酸涩肌肉一点一点地泡软。
叶宝珠在浴缸里泡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裹着浴袍走出浴室,头发还湿着,用一条干毛巾包着。
齐嘉铭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见她出来,把牛奶递给她。
“喝点牛奶,睡了。”
叶宝珠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两口。牛奶是温的,不烫,甜度刚好,应该是加了蜂蜜。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不想动了。
齐嘉铭把毛巾从她头上取下来,替她擦头发。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一下一下的,把湿发里的水分挤出来,再松开,再挤。
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沙沙地响着,像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擦到半干的时候,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叶宝珠搂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床单是凉的,她缩了一下,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
然后他转身去关了灯,只留了床头那盏铜质台灯,光线从昏黄变成暗橘色,在墙上画出一个柔和的圆。
“我的。”
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
第二天早上,叶宝珠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何家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嫂子,你上电视了。不止电视,报纸也上了。你打开电视看看。”
齐嘉铭先她一步把电视打开,屏幕亮起来,画面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了。
是一个早间新闻节目,主持人是一男一女,坐在一张弧形的桌子后面,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能看见洛杉矶的天际线。
女主持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把标题对着镜头。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THENIGHTOFTHEDRAGONLADY(东方夜来香)”
底下是一张照片,是昨晚叶宝珠在红毯上,白色衬衫、马面裙,墨色的山水纹样在闪光灯下流转着。
男主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她才是昨晚真正的主角。”
女主持人也笑了,把报纸放下,对着镜头说:“她是谁?这是今天早上所有人都在问的问题。”
画面切到昨晚颁奖典礼的片段。
叶宝珠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那一刻,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白色衬衫,高髻,流苏耳饰在她耳边轻轻晃着。
她走上舞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来到话筒前,伸手把话筒往下压了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电视机的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谢谢。谢谢评委,谢谢何氏娱乐……”
镜头切回演播室,女主持人看着镜头,用带着播音腔的中文说:“叶宝珠,一位来自香江的编剧,昨晚凭借《蛇蝎美人》斩获金球奖最佳编剧。但让大家热议的,不只是她的获奖。”
男主持人接话:“是她获奖的方式。白衬衫,黑裙子,发型,耳环。还有那一句:“Asecretmakesawomanwoman。”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我想她刚刚给了全美国女性一句新的座右铭。”
叶宝珠靠在床头,看着电视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何家轩还在电话那头,声音又传过来:
“嫂子,不止这个。你可以翻翻今天的报纸,酒店送上来的,全部都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