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走到齐书萱门口,敲了两下。“书萱,是我。开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锁“咔嗒”一声响了,门开了一条缝,齐书萱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红红的,肿得像桃子。
她看了叶宝珠一眼,嘴唇瘪了瘪。
又想哭。
但忍住了。
叶宝珠推开门,走进去。齐书萱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书桌上堆着一摞书,全是医学方面的,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墙上贴着一张人体骨骼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光从歪的那边漏出来,照在枕头上。
齐书萱站在书桌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像两根麻花。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
“三婶。”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
叶宝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齐书萱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坐得很靠边,屁股只挨了床沿一点点,身子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什么时候开始的?”叶宝珠问。
齐书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高考填志愿的时候。”
叶宝珠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高考填志愿,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这丫头瞒了大半年。
“为什么?”
齐书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睡衣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因为我想当医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从小就想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宝珠,眼睛红红的,但底下的光又硬又亮:“我小时候,外婆有一次生病住院,我去看他。隔壁床有个老太太,没有人照顾她,儿女都不来,护工也不上心。她疼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咬着嘴唇,不叫出声。”
“我看不下去,去叫护士。护士来了,看了她一眼,说‘等一下’,然后就走了。等了很久,也没回来。”
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后来我听说,那个老太太不在了。护士说她转院了。但我知道,她没有转院。她死了。”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大到门外的沈蕙肯定听得见: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当医生。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开开药方的医生,是那种能在急诊室里救人的医生。谁来了我都救,不管他有没有钱,不管他有没有人陪。我就想当那样的医生。”
叶宝珠听得鼻尖有点酸,这世界有她这样自私自利的俗人,但也有像书萱这样为他人抱薪的理想者。
齐书萱又说:“我妈让我读社科,说女孩子读社科好,将来好嫁人。我说我想读医,她说不行。我说为什么不行,她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行。我说我成绩够的,她说成绩够也不行。”
她擦了擦眼泪,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鼻头更红了。
“后来填志愿的时候,我偷偷改了。我想,等录取了,她总不能让我退学吧?她真的不能。但她可以骂我,可以哭,可以一个月不跟我说话,可以让我姐来劝我。”
她看了叶宝珠一眼,声音忽然低了:“我姐让我转系。她说医学院太苦了,读出来也不一定能当医生,当了医生也不一定能救人。她说女孩子不用那么拼,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叶宝珠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你姐说的,你自己怎么想?”
齐书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宝珠,眼睛里的光又硬又亮:“我想当医生。再苦也想当。”
她出生比齐书芸晚,从小到大都在姐姐的光环下,医学那些书能让她静下来,不去比较,不去争抢。
门外传来沈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带着怒气:“书萱,你出来!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谈谈!”
齐书萱的肩膀缩了一下,但她的下巴是抬着的。
叶宝珠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沈蕙站在门外,脸还是红的,但眼眶比刚才更红了。
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一块抹布。
叶宝珠侧身让开,对齐书萱说:“出来。跟你妈好好说。”
齐书萱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站在沈蕙面前,比沈蕙高了半个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沈蕙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
“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从手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医学院要读多少年?你读完了出来多大了?你还嫁不嫁人?你还要不要孩子?你知不知道当医生有多苦?值夜班,连轴转,病人死了你要被骂,病人活了是应该的。你一个女孩子,你受得了吗?”
齐书萱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沈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坚定: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想过了。”
她伸出手,握住沈蕙攥着手帕的那只手。沈蕙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手帕被她攥得湿透了。
“妈,我不怕苦。”她说,“我怕的是,一辈子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二姨太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叶宝珠似乎并不反对,把话咽下去,人还愣住了。
沈蕙哭到后来没声音了,只是肩膀还在抖。齐书萱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齐书芸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站在齐书萱面前。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齐书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在齐书萱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这事还要跟爷爷奶奶他们说。但你既然选了,就好好读。别半途而废。”
齐书萱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