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没有立刻出发。她坐在沙发上,把竹笛握在手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石头,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王昭,横平竖直的,像印刷机里吐出来的。王缙,舒展柔软的,像风吹过的枝条。王氏,朴素笨拙的,像第一次拿笔的老人。母亲,密密小小的,像缝衣的针脚。黑袍,不是字,是一片雪,摸上去是平的,但你知道它在。山,三笔,简简单单。童,几笔,站在山旁边,像一个永远等在山脚下的人。
外婆来过。她摸过那个孩子的头,说过“谢谢你”,说过“我的外孙女会来”。她上山了,也许见到了那个隐者,也许没有。她没能渡他,不是不能,是没时间了。她太老了,太累了,病太重了。她把最后一首诗留给了欣怡。
手机震了。陆知舟。
“我查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兴奋,但不张扬,像在图书馆里发现了一本没人借过的书。“嵩山。唐代嵩山确实有一个隐者,姓卢,名字不详,生平不详。没有诗传世,没有文章留名。但地方志里有一句话——‘卢隐者,居嵩山三十年,未尝下山。人或访之,不见。唯闻山中云深处,有木鱼声。’”
“木鱼声?他是和尚?”
“不是。地方志上写的是‘隐者’,不是‘僧’。他敲木鱼,但不诵佛经。有人说他是在等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等谁?”
“不知道。地方志上没写。你外婆的笔记里也没写。”
林欣怡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从路灯下走过,小女孩背着书包,一跳一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明天去嵩山。”
“一个人?”
“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每次都说一个人。”
“因为只能一个人。”
挂了电话,她开始收拾东西。这次带的不多——换洗衣服,诗集,竹笛。她把这些装进双肩包,放在门口。然后坐在床沿上,翻开诗集,翻到第八首该出现的那一页。空白。外婆一个字都没写。但她知道,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路在。雾在。人影在。
第八个拐弯处,童子还在。他手里还是拿着那根树枝,但这次没有在地上画圈,而是在空中画。画什么?画云。一朵一朵的云,从树枝尖飘出来,飘到雾里,飘到路的深处。
“你在画什么?”林欣怡走过去。
“云。”
“画云干什么?”
“山上都是云。不画云,看不见路。”
“你上山了?”
“没有。我在这里画。画上去,云就飘到山上去了。山上的人就能看见路了。”
林欣怡抬起头。路的深处,那些云不是雾,是云。白的,厚的,一重一重的,像一扇一扇关着的门。云门后面,有一个人。他敲了一辈子的木鱼,不是为了求佛,是为了让声音穿过云,传到山下来。让山下的人知道,他还在。
“他在等你。”童子说,没有回头,继续画云。
“等我?”
“他等的人,是来找他的。但那个人不是来找他的。那个人只是路过。路过,听到木鱼声,停下来,问了一句‘谁在敲’。就这一句。他等了一辈子。”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一句“谁在敲”,他等了一辈子。那个人也许永远来不了了,也许已经来了,也许就是她自己。
“我上山。”她说。
童子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路不好走。”
“我知道。”
“云很厚。”
“我知道。”
“他不一定见你。”
“我知道。”
童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树枝递给她。
“拿着。云散了,你就把树枝还给我。”
林欣怡接过树枝。竹的,凉的,和那支竹笛一样的温度。
她往路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