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缓缓转过身。
雨幕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能看见驿馆外列队的天兵，能看见杨戬金甲上闪烁的寒光，能看见额间天眼半开时泄露的神光。
八戒的手还在颤抖。
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冰凉，却用力。
“师父，”孙悟空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山，“杨戬来了。”
唐僧站在窗边，看着雨幕外的天兵，看着杨戬，看着那肃杀的阵列。锦斓袈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光，他脸上写满了凝重。
“该来的，总会来。”唐僧缓缓道。
沙僧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看向孙悟空，看向八戒，看向唐僧，目光复杂，像有无数个问题在翻涌。
雨越下越大。
雷声越来越响。
踏步声停在驿馆门外。
“走，”孙悟空说，牵起八戒的手，“出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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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的门开了。
雨势已经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像要压到屋顶上。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气息，那种气息潮湿、清冷，还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街道上残留的脂粉香。
驿馆外的广场上，数百名银甲天兵列队而立。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排银色的钉子钉在地上。银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头盔下的面孔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没有生命的雕像。雨水顺着甲胄的纹路滑落，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连绵不绝的滴答声。
肃杀之气弥漫。
那种气息沉重、压抑，像无形的墙壁将整个广场包裹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远处街道上原本喧闹的声音消失了——西梁女国的百姓们早已躲进屋里，门窗紧闭，只敢透过缝隙窥视这突如其来的天兵阵列。
杨戬站在阵列最前方。
他身着金甲，那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耀眼，每一片甲片都雕刻着精细的云纹，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符文。金甲披风垂在身后，被雨水打湿，沉重地贴在地上。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驿馆门口。
额间天眼半开。
那道竖着的缝隙里，泄露出一缕湛湛神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清晰，像黑暗中点燃的烛火，稳定、专注、不容忽视。神光扫过驿馆门口，扫过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
唐僧第一个走出驿馆。
锦斓袈裟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泛着暗淡的金光，九环锡杖握在手中，杖环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庄严。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擦。
沙僧跟在唐僧身后。
他低着头，脚步沉稳，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雨水打在他粗布僧衣上，布料很快湿透，紧贴在身上。他走到唐僧身侧站定，抬起头，目光看向杨戬，又迅速移开。
然后，是孙悟空。
他牵着八戒的手，从驿馆里走出来。
八戒裹着孙悟空那件宽大的僧袍，袍子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被雨水浸湿。她低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脸色惨白如纸。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孙悟空走在她身侧。
他只穿着里衣，白色的布料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轮廓。他没有看杨戬，没有看天兵，目光落在八戒身上，那只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她整个人护在掌心里。
他走到唐僧身侧，将八戒护在身后。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器在倒数。
杨戬的目光扫过师徒四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平静得让人心慌。那目光从唐僧脸上扫过，从沙僧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孙悟空身上，落在孙悟空身后的八戒身上。
额间天眼里的神光微微一闪。
然后，杨戬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果然如此。”
四个字，像四颗冰锥，砸在寂静的广场上。
八戒的身体猛地一颤。
孙悟空感觉到她的手瞬间变得冰凉，像握着一块冰。他没有回头，只是握得更紧。
杨戬的目光锁定在八戒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电，像能刺穿一切伪装。天眼里的神光在她身上停留，扫过她裹着僧袍的身体，扫过她惨白的脸，扫过她湿漉漉的长发。
然后，杨戬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冷，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猪刚鬣。”
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审判的意味：
“你女扮男装，混入取经队伍，欺瞒圣僧，触犯天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该当何罪？！”
最后四个字，像惊雷炸响。
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天兵阵列里，数百双空洞的眼睛同时转向八戒，像数百把无形的刀剑指向她。肃杀之气陡然加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八戒脸色惨白如纸。
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下唇渗出血丝。雨水打在她脸上，血丝混着雨水滑落，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她想说话，想反驳，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颤抖。
身体在颤抖，手在颤抖，连呼吸都在颤抖。
孙悟空踏前一步。
他松开八戒的手，向前踏出一步，挡在她身前，像一堵墙，将杨戬的目光、天兵的目光、整个世界的目光都挡在身后。
金箍棒斜指地面。
那根铁棒握在他手中，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雨水打在棒身上，顺着纹路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孙悟空抬起头，看向杨戬。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杨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少在这里扣帽子。”
杨戬眉头一皱。
天眼里的神光微微一闪。
孙悟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八戒为何如此，天庭心里没数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惊雷炸响：
“她一路西行，降妖除魔，护持师父，何罪之有？！”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杨戬的脸色沉了下来。
金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盯着孙悟空，目光锐利如刀：
“孙悟空，你是在质疑天庭？”
“俺老孙质疑的，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孙悟空的声音像炸雷：
“八戒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错投猪胎？为何会女扮男装？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他踏前一步，金箍棒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本是天蓬元帅，统领天河八万水军，为天庭立下多少功劳？！就因为一次醉酒，一次失态，就被贬下凡间，错投猪胎，受尽屈辱！”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还不够吗？！”
“你们还要怎样？！”
“她一路西行，拼死护持师父，多少次差点死在妖魔手里？！火焰山前，她顶着酷热开路；狮驼岭上，她背着师父逃命；女儿国内，她忍着剧痛解毒！”
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高，像要冲破乌云：
“她做的还不够吗？！”
“你们还要怎样？！”
“还要怎样才肯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