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第四天,天晴了。
王旭早上醒来,最先注意到的是光的颜色。雪停之后的光是不一样的,不像阴天的时候那样灰蒙蒙的,也不像平时晴天那样金灿灿的,是一种干净的白,带着一点冷冷的蓝色,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亮得有些不真实,像住在玻璃盒子里。他拉开窗帘,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亮得刺眼,像有无数面小镜子在反射光。他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他穿上棉袄,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点刺痛。雪停了,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玻璃,干干净净的。房檐上挂着一排冰凌,长长的,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根倒挂的水晶,又像透明的牙齿。阳光照在冰凌上,每一根都亮晶晶的,折射出淡淡的彩色光晕,红橙黄绿蓝,一圈一圈地套在一起。水滴从冰凌尖上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那坑圆圆的,边缘被水浸润成灰色,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很清脆,嘀嗒,嘀嗒的,不紧不慢,像钟表的声音,一整天都在响。王旭站在屋檐下看了好一会儿,脖子仰得有点酸了,才低下头。他伸手碰了碰一根冰凌,指尖触到冰面,凉得他一缩,缩回来,冰凌尖上挂着的那滴水晃了晃,滴落了,在雪地上又砸出一个小坑。日光透过冰凌,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点淡蓝色的光影,像一枚褪色的印记。
吃了早饭,王旭坐在值班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暖洋洋的,和窗外的寒气形成两个世界。他把棉袄的袖子卷起来,把手臂放到阳光里。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能感觉到温度从皮肤表面透进去,一点点地渗透,先是暖暖的,然后热热的,舒服得像泡在温水里。他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侧着脸看着窗外。雪开始化了,房檐上的水滴滴得越来越快,嘀嗒嘀嗒的,声音逐渐密集起来。窗台上那只被雪压断过线的纸鹤,雪已经化干净了,被太阳晒干了,翅膀又翘起来了,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闭上眼睛。
念在盒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很薄,不像以前那样沉重,也不像以前那样滑腻,像一粒微尘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地动了动。王旭感觉到了,他睁开眼,又闭上,用心去感受。念又动了一下,更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盒子里轻轻拂过。他把盒子打开一条缝。念从盒子里飘出来,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慢慢地、晃晃悠悠地飘到他的手心里。不是以前那种像蛇一样滑溜溜的感觉了,也不是像老鼠那样躁动不安,它变得很轻,很薄,像一片被阳光晒干了的树叶,又像一粒浮尘,飘在他的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念在他手心里微微发亮,像一粒细小的金色光尘,在阳光里闪烁了一下,又暗了。
王旭看着那粒光尘。他好像看到了一些画面。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看到古墟,那棵枯树,树下的先生。先生穿着黑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是好的,皮肤发黄,眉毛很淡,但他看不清先生的眼睛。可能是闭着的,也可能是睁着的,太远了,太暗了,他看不清楚。先生站在枯树下,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画面变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很小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桌子,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小小的,发着昏黄的光。一个人坐在桌前,低着头,在写东西。林远。年轻时的林远,头发还很黑,黑得像墨,脸上没有皱纹,光光的,干干净净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写着写着,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眼睛很亮,在油灯的光里闪闪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写。笔在纸上沙沙响。
画面又变了。城隍庙。香炉,烟雾。苏先生蹲在香炉后面,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袖子也卷起来了。他用油纸包着一沓纸,小心翼翼地放进香炉底下的凹槽里,然后把地砖盖好,用手按了按,按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香灰和尘土一起飘落,在光柱里翻飞了一会儿,然后落定。他对着城隍爷的像拜了三拜,拜得很认真,腰弯得很深。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驼着,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画面散开了。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缕一缕地飘远,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什么也没有了。王旭睁开眼。手心里的那粒光尘不见了。阳光还在照着他的手,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念消失了,连最后那一点点的温度也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他翻了翻手,看了看手心,手心里只有阳光照在上面留下的温热,把他的手掌照得红润,血管一条一条的,清晰可见。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感觉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见了。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大伯的呼噜声和窗外的滴水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还有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趴在桌上,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念,没有盒子,没有声音。空空的,像雪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