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阁悬浮在璃月港上空,凝光站在阁外的玉石浮台上俯瞰远处那片灯火。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了。璃月港里流传的说法一个比一个离奇——有人说是仙人显灵,有人说是地脉异常,还有人说是当年岩王帝君在归离集埋下了某种古老的机关,等到特定的年月才会触发。但这些说法都解释不了那些活着的人。那些穿着几千年前衣装、讲着几千年前方言、记忆停留在魔神战争时期的归离集居民。凝光擅长捕捉信息,更擅长分辨信息的真伪,她十分清楚——眼前这件事,不能只用谣言去揣测。
她将手中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放在托盘上,转身走回阁内。刻晴和甘雨已经在议事厅里等着了。刻晴站在墙壁上挂着的璃月全境地图前,手指沿着归离原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线,眉头从进门就没松开过。甘雨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好几份刚从归离集收集来的初勘报告,她的麒麟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但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暴露了她这几天的睡眠。
凝光的群玉阁是最早进入全面情报收集状态的。她从事情发生的第一天起就派出了最得力的情报人员,沿着归离集外围逐步建立观察哨,记录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标记每一种异常现象。案头上摊开的所有报告她都亲自过了一遍。“观察哨已经布置好了,”她走到桌边,将那张标记好的哨位分布图放在桌上,“所有接近归离原的人,不管是璃月本地的商人还是外来的冒险家,都有情报人员跟踪记录。”刻晴把那些情报迅速翻了一遍,抬起头来:“我把璃月现存的土地档案跟归离集目前占据的地块做了叠加比对。面积、边界、建筑走向——全部和历史上的归离集吻合。甚至连水渠的流向都不差。”甘雨也将几份文件推到了凝光面前:“这些是我从归离集居民那里收集到的口述记录。他们的语言和现代璃月话基本互通,但保留了一些古老的用词习惯。另外——”她翻开其中一页,“有几个老人在聊天时提到过归离集的旧地名,这些地名在璃月港的民间档案里早就失传了,只有玉京台保存的古代地理志里有记载。”
凝光看着那份口述记录的原文和档案拓片的比对,沉默了片刻。“所以结论已经很清楚了。他们确实是归离集的居民,不是伪装,不是幻象,不是任何已知仙术的产物。”刻晴接过话:“土地档案也全部吻合。我查过璃月三千年来的地籍记录,归离原那片地从来没有任何私人买卖或官方划拨的记录。它就一直在那里,荒了两千年,等着——”她没有说下去。
甘雨轻轻把话接过来:“等着他们回来。”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群玉阁的窗棂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凝光在群玉阁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应对会议。她分析了当前局面——归离集虽然突然回归,但对方首领是尘之魔神归终,而根据情报,这位魔神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归离集的居民也只是在正常生活。凝光决定,先不采取任何封锁或对抗措施,而是逐步建立沟通渠道,同时做好预案。
刻晴被安排负责与归离集的居民进行初步接触。她带了一队千岩军和一箱物资,从归离集南门进入。但她没有让千岩军跟着她进城——她只带了两个文书和一个向导,其余人全部留在城外待命。“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占领的。”她对带队的千岩军军官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进了城门。
接待刻晴的是一位叫阿青的中年妇人,她在归离集管理粮食仓库。刻晴注意到仓库里那些米袋的缝口方式很特别,缝合紧密且坚固,是一种现代璃月港已经不太常见的手工缝法。“这个怎么缝的?”刻晴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缝口。阿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璃月港来的大人物会对一个米袋缝口感兴趣。她蹲下来,从腰间的针线包里抽出一根粗针,当场演示了一遍。刻晴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让我试试。”她缝第一针的时候线就松了;缝第二针的时候针脚歪到了袋口外侧。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缝到第四遍,终于缝出了一个勉强像样的封口。阿青在旁边看着她,从一开始的拘谨逐渐放松下来,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比我刚学的时候缝得好看多了。我当年缝了不下十遍才缝成这样。”刻晴把缝好的米袋放在旁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米糠,“你这个缝法,璃月港的码头工人也会,”她说,“但他们用的线比这个粗,针也是铁的不是铜的。”
阿青眨了眨眼,问她码头是什么。刻晴没有向她解释港口和码头,只是告诉她那是很多人一起搬东西的地方,很大,有海风,船上会卸下来各种从远方运来的货物。阿青点点头,说她不太懂船,但如果有很多人一起搬东西,那应该需要很结实的绳子。她说完就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一捆新搓的麻绳,很认真地递给刻晴,让她带回去给码头的人试试。
凝光安排甘雨留在归离集,负责与归终的直接沟通。甘雨一直在玉京台充当璃月港和仙众之间的桥梁,由她来对接归终,最合适不过。甘雨去找归终的时候,她正蹲在集市中心的那张木桌后面给一个青铜齿轮抛光。甘雨的麒麟血脉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气息——不是凡人,不是仙人,是更古老的、属于魔神战争时期的神明残存。归终抬起头,笑眯眯地让甘雨帮忙把桌上散落的螺丝分类。甘雨低下头,手指在那些螺丝之间快速分拣——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不大不小的放中间。几十颗螺丝很快就分好了。归终看着那三排整齐的螺丝,“原来现在的璃月人都这么有效率。”甘雨告诉她,这是跟七星学的。
归终眨了眨眼,“七星是什么?”于是甘雨坐在归离集集市的小马扎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给一位数千年前的魔神讲解璃月港的治理架构、七星的分工、请仙典仪的流程、以及岩王帝君已经在一年前“仙逝”并将璃月完全交给凡人的事实。归终听到“仙逝”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齿轮停了下来。
“他死了?”归终的语气没有太大的波动,像是在问一个很遥远的事情。她看着手里的齿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以前答应过我,要帮我把归离集的水渠修完。后来水渠修完了吗?”甘雨没有回答。归终自己把那个齿轮重新打磨干净装进了机关小鸟的胸腔里,抬起头来:“那他后来过得好不好?”
甘雨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从马扎上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告诉钟离归终问了这句话。但她回到玉京台之后,在自己的工作日志上多写了一行——“尘神归终无恶意。其关心之事,皆与民生相关。建议逐步开放归离集与璃月港的通商。”
随着双方接触的加深,璃月港的居民也开始对归离集产生好奇。最先行动的是商人。归离集的居民虽然自给自足,但对璃月港的货物表现出明显的兴趣——尤其是那种带齿轮的怀表、防水油布和现代炼制的精铁工具。第一个和归离集达成贸易协定的是飞云商会的代表。他们运来了一批陶瓷模具和铜锭,换回了归离集特有的机关零件和古法酿制的高粱酒。随后吃虎岩的厨子们开始尝试用归离集的古老调味料改良自己的菜谱。香菱捧着一罐归离集产的粗盐在万民堂厨房里试了好几个新菜,兴奋得差点打翻灶台上的酱油瓶。刻晴的米袋缝口技术吸引了码头上大批工人的好奇围观,那个从归离集带来的麻绳样本随后被送到了码头设备部门。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凝光在第五次审阅归离集的动态报告时,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细节。归离集的居民对现代璃月的接纳程度太高了。高到不像是正常的文化融合,更像是这些古老聚落里的人,从重生那一刻起,就带着某种不可逆的规则。她将报告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那一页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最上面。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归离集没有威胁,归终没有威胁,居民是真实的,水渠是真实的,米袋缝口是真实的。她只能继续观察。
凝光最终做出了决定。她以七星的名义向全璃月港发布了一份简短通告:归离集的重现是璃月历史上的一个特殊事件,在进一步调查完成之前,归离集暂时不纳入璃月港的正式行政管辖,但双方的通商和人员往来将逐步开放。所有与归离集居民发生的商业纠纷或民事问题,由总务司按现有璃月律法处理;涉及归离集内部事务的,暂由归终作为对方的全权代表进行沟通。她将通告亲自审阅了三遍,然后用印,交给甘雨分发全港。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没有再犹豫。
而烟绯在整个归离集事件中只被咨询过一次。七星请她到玉京台,问她对这批突然出现的古人该如何适用律法。烟绯把归离集的口述记录翻了一遍,放下,只说了一句话:“这些人在法律意义上并非璃月港现有居民,因为他们没有户籍,没有财产登记,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法律主体的凭证。但根据璃月与尘之魔神归终之间曾有的古老契约——”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有权在自己的领土上建立秩序。”烟绯没有再多说一句,收起律法文书就走了。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如果你们要跟归终签新的契约,别写得太死。那位魔神——我看过她的资料,她不太守规矩。”刻晴在会议室角落里噗嗤笑出了声。
到第七天傍晚的时候,归离集与璃月港之间的道路上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行人。有归离集的居民挑着自家做的陶罐去璃月港售卖,也有璃月港的商贩推着板车去归离集进货。孩子们是最快适应的——璃月港的孩子和归离集的孩子在城门外玩成了一片,踢同一个布球,吃同一块糖饼,虽然方言不同,但笑声的频率完全一致。
刻晴站在归离集的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她已经连续好几天高强度工作,脚上那双新换的靴子把她的脚后跟磨出了一圈水泡。她扶着城墙上的粗石垛口,听到甘雨的声音从城墙那头传来,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远处,归离集的炊烟和璃月港的灯火连成了一片。刻晴揉了揉脚踝,回了一句——晚点再回。她打算把归离集的水渠走势再核对一遍,明天好交给土地管理局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