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原神之灾厄> 第27章 风神的泯灭。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27章 风神的泯灭。(1 / 1)

温迪醒来的时候,躺在风起地那棵大橡树的树根上。他眨了眨眼,觉得后脑勺下面枕着的东西不太对——不是树根,是一个装着半满苹果的木筐。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这双手比他原来的粗糙得多,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有常年搬重物磨出来的老茧,食指上还有一道被果树枝条划过的旧疤。他穿的不是那身绿披风和白色衬衣,而是一件沾着果渍的粗布衫,袖口卷到肘部,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深蓝围裙。他摸了摸头顶,帽子没了,塞西莉亚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沾着碎草屑的旧毡帽。他茫然地站起来,木筐从他膝盖上滚落,苹果散了一地。不远处有人喊他:“昆恩——你发什么呆呢,苹果都滚到排水沟里去了!”

昆恩。他记得这个名字。蒙德城广场上那个卖水果的摊贩,每天早上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从侧门进城,摊位就摆在喷泉东侧第三块石板的位置。苹果总是摆得整整齐齐,日落果放在前排,因为孩子够不着后排。他记得昆恩每天收摊时会把卖相不好的果子挑出来,放在旁边教堂台阶下,留给路过的穷人。他知道这个人,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个人。滚到排水沟里的苹果在脚边闪着湿润的光泽,他弯腰捡起来,一个一个往围裙上蹭干净。

作为昆恩的这一天,是从凌晨四点头顶的天光夹着寒气开始的。他推着那辆木板车去清泉镇进货,车轱辘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个不停,左轮比右轮松,每转三圈就要歪一次车头。他推了一路,左撇子推车不会使劲,硬生生把左轮推出了木屑。到了果园之后他跟果农坎了半天价,因为今天到的那批日落果有几颗在筐底压烂了。果农杰克耸耸肩说运输损耗没办法,他急得把压烂的果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在旁边,让他看烂了多大一片,才终于多要到了稍好一点的折扣。他以前认为蒙德城的水果摊从来都摆得很漂亮。现在他知道那些漂亮的苹果是他凌晨推车去城外一筐一筐抬回来的,要在果农那里为了几颗压烂的日落果争上许久,然后推着更重的满车回城,半路还得停下来捡滚落的果子。

中午在广场上,莎拉给他留了午餐,装在两个铁饭盒的一个里面,另一个还盖着盖子摆在他摊子旁边的长凳上。饭盒打开是土豆泥和烤肠。他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吃。烤肠咸了一点,但土豆泥很绵。他把空的饭盒顺手搁在苹果木箱旁边时动作很轻,既没有磕到自己的指节,也没有让余下的油渍滴在围裙上。午后的阳光很晒,有几颗摆在最前排的日落果在阳光直射下变得滚烫,他试着用围裙折了一小块阴影搭在它们上面,又打翻了一杯水在摊位上,只得重新把每一颗擦干净。有个小男孩路过偷偷拿了一颗日落果,他追了两步,小男孩跑得飞快,一溜烟钻进巷子里没了影。他喘着粗气靠在摊位柱子上,骂了一句,然后坐回小板凳上。那颗日落果,大概是小男孩今天唯一能吃到的东西。他以前没想过这件事。他以前坐在风神像上,看着下面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追小孩、晒水果、用围裙给日落果遮太阳,觉得这些都是“凡人的日常”。现在他是凡人了。凡人就是下午两点被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还得看着水果不被偷,被偷了也不能追太远,摊子没人看会被偷更多。

晚上收摊的时候他坐在木箱上数今天赚的摩拉。摩拉不多,数了好几遍,还差二十枚才够给妻子买那条她念叨了大半年的头巾。他想起下午被偷的那颗果子,翻了一下收钱的小屉,现在他连那颗被偷的果子具体是多少摩拉都算得更清楚。他把摩拉装进布袋,把布袋揣进怀里,推着空车回家。木板车的左轮终于在他推到巷口时彻底掉了下来,他只得在黑暗里扒着那颗轮子往里拧螺丝,泥水溅进了指甲缝。以前他吹一口气就能让风把车送到任何地方。现在他蹲在地上拧一颗滑丝的螺丝。

回到家,妻子已经把热好的杂烩汤放在桌上。汤里的卷心菜是昨天剩的,土豆是前天买的,肉末只有一点点,但汤里的盐放得刚好。他坐在桌前喝汤,妻子在旁边讲白天邻居家的猫又爬上了屋顶。她说猫在屋顶上趴了一整个下午,她觉得奇怪,因为猫平时只在傍晚才上去。他喝着汤,说了一句,大概是今天太阳压得低。妻子也觉得这个解释挺合理,随即又继续去盛下一碗汤。这就是他作为昆恩的一天。

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妻子在旁边轻轻打鼾。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歪歪扭扭的裂缝,是去年冬天冷缩热胀留下来的。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自己两千六百年的寿命里无数次坐在天使的馈赠吧台边,笑着给周围的人讲笑话,劝他们多喝两杯。他记得玛格丽特抱怨招牌又歪了,他说“明天会有风帮你吹正的”,然后当晚他自己喝醉了忘了刮那阵风。他记得瓦格纳跟他提过鼓风机漏风的事,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自由一点,别那么在意工具”,然后瓦格纳只好找学徒修了半个月。

他以为自己是全蒙德最和凡人亲近的神明。他没有神庙,没有祭祀,他混在人群里喝酒,写诗,唱歌,叫得出大部分人的名字。但他不知道昆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推车,不知道芙萝拉每天早上浇花的时候花洒漏水湿了半只鞋,不知道迪奥娜蹲在柜台后面还没正式下班就困得把脑袋搁在吧台上睡过去。他叫得出他们的名字,但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傍晚收摊时会在某个固定的墙角边停一下,是用那条砖缝来对齐轮子;不知道谁家的椅子腿已经歪了很长一段时间,修好它之前那人每天都得在屁股垫下塞块木片。他以为自己做完了那本厚书上的所有任务就已经补齐了该做的事,现在他发现那只是蒙德城墙上漏风的砖缝里嵌进去的最表面一捧灰泥。

第二天他变成了玛格丽特,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手指被热水泡得发皱。有个醉醺醺的顾客把黑啤洒在新换的桌布上,他端着脏桌布去洗衣房,蹲在地上用草头刷对付那一大片酒渍。刷着刷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某个酒馆里赊过很多次酒,赊账单上的名字是温迪。他对着手中全是泡沫的桌布努力回想那个赊过酒的人——是他自己,还是他认识的人?如果是他自己,为什么他现在蹲在这里刷桌布?如果是他认识的人,为什么那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心里会发酸?他把桌布洗干净,拧干,挂起来,然后站起来继续擦杯子。酒馆里有人弹起了竖琴,琴声从吧台后面飘过去,他没有回头。他不记得那把琴的弦有几根了。

然后是斯万。他在城门口站了八个小时的岗,检查所有人的通行证,下午拦截了一个想偷偷过关的外地商人,登记,罚款,按规矩办事。晚上回到营房把磨脚的皮靴脱下来,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抽一口气。营房的蜡烛灭了,黑暗中他想:以前风会给站岗的人带来什么?他不知道。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脚后跟很疼,明早还要继续站岗。

然后他变成芙萝拉隔壁那个没有留下名字的木匠学徒,每天刨同一块木板,刨花的卷须从厚到薄,最后一片薄得像蝉翼。他给妻子做了一个储物箱的盖子,妻子的梳子从旧货摊上买来,终于不用再积灰。然后他变成每日蹲在广场上喂鸽子的退休老冒险家,口袋里永远装着小半袋潮掉的碎面包。鸽子认得他,他也认得鸽子,但他不记得为什么自己看到鸽子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想抬一下帽檐——他明明没有戴帽子。然后他变成赫尔曼太太,变成盖伊,变成布兰琪,变成艾琳,变成维多利亚修女,变成歌德大酒店的登记员,变成那个每次清晨去城门拖空桶的啤酒铺伙计。桶沿有个小缺口,他每次倒酒都把缺口朝向自己。

每一世都是一条新的河流。每一条河都不宽,但水很沉,沉到能把最深处的基岩压出槽印。他不再记得自己是风神巴巴托斯了,也不记得那本厚到离谱的任务书,更不记得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最后在他面前消散的人。他只知道自己是昆恩,是玛格丽特,是斯万,是木匠学徒,是喂鸽子的老人,是赫尔曼太太,是盖伊,是布兰琪,是艾琳,是维多利亚修女,是登记员,是啤酒铺伙计。他是蒙德城的每一个人,唯独不是温迪。

但河流太多,河床盛不下。所有的记忆——昆恩凌晨推车的吱呀声,玛格丽特桌布上的啤酒渍,斯万靴底的磨损,木匠学徒刨花的卷须,门牙缺了一颗的小女孩抱着娃娃的笑脸,猫偷走的熏肉,鸽子灰斑羽毛的触感,烈日下被晒得滚烫的日落果皮——这些记忆同时在他的内部运转。它们不是一条流过另一条,而是全部堆叠在同一个平面上,互相挤压,互相渗透。昆恩数摩拉的手指叠着玛格丽特擦杯子的手指,斯万登记的通行证叠着木匠学徒创花的木纹,布兰琪扫起来的鸽子食从指缝间漏下去,触感像唐娜轻轻放在风神像基座下的风车菊花瓣,鸽子啄他耳朵,玛文的猫把爪子搭在熏肉上。

所有这些被压缩在一个容器里,而容器正在崩裂。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了。木板车左轮掉下来的声音是真实的吗?还是说那只是某个吟游诗人在酒馆里弹错的一个音?他给妻子买头巾时缺的那小半袋摩拉是真实的吗?还是说那是某个赊账记录上的酒的数目?他记得自己有很多名字,但他不知道哪个名字才是他自己的。他是温迪,是昆恩,是玛格丽特,是斯万,是木匠学徒,是喂鸽子的老人。他是一切,因此什么都不是。他的内部开始崩塌。昆恩凌晨起床,推车,讨价还价,卖水果;斯万站岗,检查通行证,磨破了脚后跟;玛格丽特站了一整天,微笑,擦杯子,洗桌布,微笑;木匠学徒刨木板;喂鸽子的老人掰碎面包;这是第几次他成为昆恩了——他无法停止,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不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再是风神。他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他停不下来。

他的意识被那些不属于他却又完全属于他的人生碎片碾压到无法思考,他只能展开。像一棵被压得太久的弹簧,在彻底失去弹性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向所有方向同时弹开。他不是想展开,他只是无法再收缩。他的意识从一个点向外蔓延,越过昆恩的木板车,越过玛格丽特的吧台,越过斯万的岗哨,越过木匠学徒的刨花和喂鸽子老人手中最后一块碎面包——他延展。无意识的,缓慢的,不可逆的。

蒙德城的石板地面开始变得柔软。不是肉眼可见的柔软,是踩上去的时候不再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而是沉闷的、细微的、像踩在某种有弹性的东西表面才会有的那种钝响。昆恩推着木板车从广场上走过,车轮压过石板的瞬间没有发出往常的咯噔声,而是陷下去一点点,又弹回来。他没有注意到。玛格丽特蹲在洗衣房刷桌布,发现地砖的缝隙在往外渗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液体。她以为是从水桶里溅出来的,用抹布擦掉了。斯万在城门口站岗,发现城墙根部的石头颜色比平时深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润了。他用手摸了一下,石头是温的。

没有人发现异常。因为异常就是他们自己。温迪的意识从每一个蒙德人的脚底渗入地下,沿着地基层向全城扩散。他的延展不是破坏性的,是浸润性的——他把蒙德城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木梁、每一条石缝都融入到自己的意识中,而这个过程太缓慢、太安静,安静到像是风吹过,像是树根在泥土里无声地生长。

喷泉广场的石板最先被同化。那些被无数人的脚底磨得光滑的花岗岩,在某个午夜全部变成了柔软的、微微起伏的肉色,表面还保留着石板的纹路图案,但踩上去的触感是温热的、有弹性的、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风神像的基座从底部开始变色,花岗岩的灰白色一丝一丝地被肉粉色取代,缓慢地向上蔓延。石像的小腿、膝盖、大腿、腰间——每一处原有的石纹都被同化成跳动的弹性组织,只有表面那层轮廓还保留着风神像的形状。但轮廓本身也在变软。风神像的指尖开始下垂,像一根被体温捂热的蜡烛。它捧起的那只手心不再是摊开的,而是微微蜷曲了起来,五指合拢,像是握住了什么。然后它的眼皮开始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垂下,把那双永远望向天空的眼睛闭上了。

骑士团总部的砖墙在渗出黏液,透明而温热,沿着砖缝往下淌。禁闭室的门从内侧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条缝——不是门板动了,是门板本身变软了,软到无法再维持长方形,软到开始往下坠。铁质门把手在软化的木板上挂着,像一块熔化的奶酪上嵌着的铁片。风车还在转,但转得很慢,不是被风吹动的——风已经停了。风车是被塔身本身的蠕动推着转的。巨大的扇叶每转一圈,扇叶表面就多一层绒状的细毛,那些细毛在空气中轻轻摇摆。天使的馈赠的吧台从红棕色的硬木变成了肉红色的软组织,但酒杯还稳稳地放在上面。如果有人走进去,他还能点一杯蒲公英酒,只是酒杯端起来的时候,杯底会从吧台表面拉起一根极细的、半透明的黏液丝。

当整个蒙德城的建筑、街道、喷泉、城墙、风车、教堂全部被同化完成之后,延展开始向更高处延伸。城墙上的旗杆变成了软骨,旗帜边缘生出细密的脉络,每一根都像毛细血管。风神雕像的轮廓已经看不出来是石头了,它完全变成了一团巨大的、沉默的肉块,但它的表面仍然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头是头,肩是肩,捧起的手心握在一起,像是在祈祷。但祈祷的对象早已不在天上。

然后肉块开始合并。不是吞噬——吞噬是暴力的,是一个东西把另一个东西吃进去。但这里没有“另一个”。整个蒙德城都已经是温迪的一部分了,所以合并不是消灭,是重新归位。昆恩继续推着木板车,但他的身体已经和脚下的肉色地面融在了一起。玛格丽特继续洗桌布,但她的手指已经分不出是手指还是吧台的一部分。斯万继续在城门口站岗,但他的脊椎和背后的城墙长在了一起,城墙的脉搏就是他的心跳。小女孩抱着娃娃蹲在喷泉边,她的脚踝以下已经融进石板地面,她还在笑,她说喷泉的水怎么今天变成温的了。

最终,一切都被吞没了。石板路、风车、教堂、酒馆、摊位、磨破的靴子、洗白的桌布、修好的鼓风机、门牙缺了一颗的小女孩、偷日落果的男孩、鸽子、苹果、塞西莉亚花、风车菊、祷告、乐谱、禁闭室的可莉、关在禁闭室里的琴、追着凯亚的迪卢克、不爱说话的安柏、粘人可爱的优菈——全部消融在一起,成为一团巨大的、沉默的、微微呼吸着的肉块。

但生活还在继续。昆恩依然在叫卖水果,玛格丽特依然在洗桌布,斯万依然在检查通行证,艾琳依然在练习木桩,布兰琪依然在扫鸽子食,小女孩依然抱着娃娃蹲在喷泉边。他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肉块的一部分,他们只是继续做事,继续活着。说话,思考,交易,浇水,打铁,泡茶,祈祷。生活在继续。风停了。没有任何风声,只有心跳——那颗巨大肉块深处缓慢的、持续的、永不停息的心跳。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