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温迪开始完成那本厚到离谱的任务书。他这辈子不是没干过活——他帮特瓦林驱散过毒血,帮蒙德挡过杜林的龙息,在正机之神的雷光里救过人。但他从没干过这种活。
第一天,他坐在风神像的掌心里,把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第一页是赫尔曼太太的菜田,史莱姆和卷心菜。他不担心史莱姆,他比较担心那位每次看到他都恨不得把他拖进“战斗测试”的赫尔曼太太。清早的赫尔曼太太没有拖他去测试,她叉着腰站在田埂上,下巴朝菜田方向一扬:“八只,一只都不准跑。”温迪处理完史莱姆,用脚尖把啃了一半的卷心菜拨到身后。史莱姆粘液溅在靴帮子上,他在草叶上蹭了蹭没蹭掉,只好踩着黏糊糊的鞋底继续去扎篱笆。扎篱笆比打史莱姆难十倍,木桩削了三次才立稳,绳子打了四个死结,解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指也绑了进去。坐在地上搓着被麻绳磨出红痕的手心时,他在任务书里把“赫尔曼太太的菜田”划掉了。一页。
翻到第二页,是帮铁匠瓦格纳修鼓风机。瓦格纳不在熔炉前,他的学徒蹲在鼓风机旁边,脸上全是黑一道灰一道的油污,正用扳手敲风嘴,敲一下骂一句。温迪接过学徒手里的螺丝刀,把鼓风机侧面的外壳拆下来,发现风道里堵了一团碎布条,大概是之前擦拭的时候不小心绞进去的。风嘴连接处的铁片也歪了,他对准轴心反复调整,指尖被铁片边缘划了道口子——风能吹动风车的叶片,但不能拿这么小一片铁片精确地嵌回原位。他把歪掉的风嘴掰正,鼓风机重新转起来之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铁砧旁边等了几分钟,确认那个学徒也能独立重新启动。然后他把“瓦格纳的鼓风机”划掉。两页。
第三页是教堂的乐谱。芭芭拉那摞翻得起了毛边的乐谱堆在圣坛旁边的长椅上,从《风之花》到《自由之歌》,从《蒙德晨光》到《千风颂》。他把散页一张一张按原谱顺序重新排好:第一叠是合唱部分,第二叠是独唱部分,第三叠是管风琴伴奏谱。管风琴伴奏谱少了第三页,他弯着腰从长椅底下一直找到圣坛后面,最后是在管风琴的脚踏板下面找到的——那张纸被风吹落之后踩上了半个鞋印,他用袖子把灰擦干净,依序夹回谱子里。找到的时候他对着那张沾了鞋印的纸念了一句,大意是下次别让风从彩窗那边灌进来了。然后他把“教堂的乐谱”划掉。三页。
第四页是猫尾酒馆后巷的老鼠洞。迪奥娜的老鼠洞不止一个。他蹲在酒馆后巷的墙根下,用风探进洞里的分叉,发现这些老鼠已经把迪奥娜藏起来的猫薄荷拖到了三个不同的巢穴里。第一个巢穴在酒馆地窖的木头夹层里,他拆开地窖天花板的一角才够到;第二个巢穴在后巷柴堆最深处,柴火挪开之后鼠群一窝蜂地往外涌,他往后跳了好几步,靴尖在松动的石板上滑出去好几寸;第三个巢穴藏在隔壁空置铺子的编织地毯下面,那只老鼠特别大,咬着他的鞋带死不松口,他单腿蹦了好几下才把它蹬掉。三个洞全堵完之后,任务书里“迪奥娜的老鼠洞”终于可以划掉。四页。
第五页是城门口的信报箱。斯万说信报箱的颜色和风向一样对,他调了三回漆才调出接近蒙德旗帜的天蓝色。刷第一遍的时候漆顺着木板的竖纹淌下来,刷第二遍又薄得盖不住底漆,第三遍终于刷匀了。他蹲在城门口的地砖上等漆干,斯万从头到尾站在旁边看,表情庄严得像在监工一场重要的城墙修缮。两人没有交谈,只是每隔一阵风把城外的蒲公英籽吹过来时,斯万低声说一句“那朵落在西面还是东面”,温迪答一句“西面”,然后继续沉默。漆干之后他在任务书里把“城门口的信报箱”划掉。五页。
第六页是芙萝拉那只停在喷泉顶上的鸽子。鸽子停得很高,喷泉水柱哗啦啦地往下冲,鸽子的白羽毛在水雾里湿了一片。他用风轻轻托上去想把鸽子往下带,鸽子扑腾了一下翅膀又落回去了。再试,又落回去了。他最后用两根手指对着鸽子勾了勾,鸽子歪着头看了看他,飞走了,飞了一大圈又折回来,在喷泉顶上拉了一泡屎,然后才施施然落在他肩膀上。鸽子翅膀上那块灰斑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他把鸽子夹在胳膊下往花店走的时候,鸽子啄了他耳朵三次。他把“芙萝拉的鸽子”划掉,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别用风吹,用手抓。它喜欢人。”
第七页和第八页连着来。玛格丽特的小镇招牌被昨天的乱风刮歪了,歪成四十度角,再歪一点就要砸到隔壁铺子的遮阳棚;昆恩的苹果滚了一地,从下坡道一路滚到喷泉排水口,昆恩在后面追,苹果在前面滚,跑得比昆恩快。他帮玛格丽特把招牌重新挂正,多钉了两颗钉子确保今天刮海风也不会再歪;帮昆恩把散落在下坡道每个角落的苹果捡回来,磕伤的挑出来放进“今天特价”的筐里,好苹果整整齐齐摆回摊位。做完这两件他靠在喷泉边上,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然后照例在任务书里把两页都划掉。八页。
第九页是一个丢了手工娃娃的小女孩。小女孩坐在骑士团台阶上哭得满脸鼻涕,说娃娃叫“小风”,头发是黄毛线编的,围巾是红布头做的。温迪沿着她早上走过的路线往回找——喷泉边没有,花店门口没有,教堂长椅下面没有。最后在风车后面的草丛里找到了。娃娃的头发上沾满了草籽和枯叶碎片,围巾被露水打得半湿。他把草籽一颗一颗摘干净,围巾用袖子压了压吸掉多余的水分,再蹲下来把娃娃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抱着娃娃破涕为笑,门牙缺了一颗。温迪把“小女孩的手工娃娃”划掉。九页。
那天下午还有两件小事更安静。一件事是帮唐娜把一束风车菊轻轻放在风神像基座下,另一件事是帮艾拉·马斯克找到那本丢在风龙废墟的《丘丘人词典》。词典夹在废墟断柱的裂缝里,封面被水浸得起了泡,内页的字迹还算清晰,他从断柱缝隙里把词典抽出来,吹掉表面的石粉,夹在胳膊下带回来。回城之后他顺便帮六个在城门口被风吹得直打哆嗦的冒险家升起了篝火堆,第六个人的火石在跑路时掉进了排水沟,他把手里的火引往旁边一丢,直接用风元素在干柴中心擦了一下火星。晚上回到旅店他倒在那张硬板床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翻到一页写着“帮汤普森婆婆修马车”。汤普森婆婆的马车轮子掉了,不是第一次掉,是第三次。这辆车年纪比凯亚还大。他把轮子重新装上去,找了块磨平的石头当楔子敲紧轴套,然后推着车陪婆婆去清泉镇送货。婆婆坐在车板上跟旁边的人说这比平时稳当多了。他推着车走在清泉镇的碎石路上,把那页划掉。
接下来是帮罗伊斯修整低语森林边缘的木桥。木板朽了,桥桩有一根歪进了泥水里,两个猎人说昨天有人差点从桥上踩空掉下去。他蹲在桥边把朽木板拆干净,新木板用锯子锯平断面,铁钉从桥面钉进桩顶,再用铁锤加固。又用风刃的侧面而不是刀口抵进桥面拼接处的缝隙里把挤紧的几块新板推得咔嗒一声彻底合拢。完工后其中一个猎人试着踩上去跳了两下,桥面很稳。温迪把“修整低语森林木桥”划掉。
然后是帮芭芭拉去蒙德教堂地下储藏室搬蜡烛。十二箱白蜡烛,每箱都很沉,他扛了十二趟,第十二箱搬到圣坛旁边时脚底一滑差点连人带箱摔进长椅堆里。他喘着粗气靠在圣坛栏杆边上,把“教堂的蜡烛”划掉。然后是帮玛文找回走丢的三只猫,他在鸽尾巷的屋檐下找到第一只,在风车后面的旧木桶里找到第二只,在猎鹿人餐馆厨房柜子后面找到第三只——第三只正在偷吃莎拉藏起来的熏肉,他用一根风干的猫草才把它引出来,猫临走还叼走了一块熏肉。他把“玛文的三只猫”划掉,在旁边空白处补了一句:“猫偷了莎拉的熏肉,记得赔。”
还有一项是帮“鲁伯特的矿石”。鲁伯特摊位上那几块发光的石头不需要他喊,温迪只是在摊子前站了片刻,矿石上的光纹被他身上的风元素压得一闪一灭,随即全亮了起来——萤火般在矿石纹路深处自行游动。鲁伯特一边嘟囔这破石头今天怎么忽然正常了,一边弯腰找出放大镜凑近观察,连他什么时候溜走的都没发现。他在“鲁伯特的矿石”旁边打了勾。
接下来的几天是这样的模式。他帮米歇尔放风灯,风灯升空的时候飘得歪歪扭扭,他用最细的一缕风托了它一下,小女孩在下面拍手说风神大人一定看到了;帮斯万在城墙上站了一次零点到四点的暗哨,斯万说夜里风大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护盾外面走来走去,天亮才走得远一些,温迪查哨回来把这行字划掉;帮布兰琪把教堂外散了一地的鸽子食清扫干净;帮艾琳练习木桩一次都没有失手;帮维多利亚修女把圣水送到清泉镇另一位修女手里;帮歌德大酒店的大堂整理登记簿,帮酒保搬了六桶从晨曦酒庄运来的陈酿——搬完他自己想偷一桶回去的事被玛格丽特当场抓包,搬完还不够资格说辛苦。每一件他都认认真真地做。有时候他会想,他一个几千岁的风神为什么要帮人搬酒桶——但他还是搬了。
第十几天的傍晚,他坐在风起地橡树下,膝上摊着那本书。划掉的任务一页叠一页:菜田,鼓风机,乐谱,老鼠洞,信报箱,鸽子,招牌,苹果,娃娃,风车菊,丘丘人词典,马车,木桥,蜡烛,猫,矿石,风灯。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最后一件事做完了,来酒馆找我。”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向天使的馈赠走去。
陌生人和几个酒客正坐在吧台边。温迪推开门,门上的风铃没有响。温迪走过去坐下,开口便问:“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完了。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陌生人没有正面回答。“让我们重新回顾一下你这些天做的事。帮赫尔曼太太打史莱姆,在时限内完成查耶维奇的货单,去清泉镇送货,修木桥,放风灯。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他说得很慢,每列出一件就停一下,像是在等温迪自己把那些词填进去。温迪想起凯瑟琳每天早上站在冒险家协会柜台后面说的那几句开场白——“向着星辰与深渊,欢迎来到冒险家协会。”他终于认出了那些任务是什么。菜田是每日委托里刷了无数次的那个打史莱姆,鼓风机是固定出现的紧急修理,乐谱是另一个每日项,鸽子每天站在喷泉顶上等不同的人来抓——全部都是蒙德冒险家协会的每日委托。他作为风神,蒙德的守护者,这段时间从头到尾,每天替凯瑟琳站岗,替冒险家协会发任务,替所有人完成这些本该由西风骑士团和旅行者们自己去做的活。他拿起那本书,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书页上那些散碎的光芒在烛光下微微闪烁,字迹排列的方式和他在冒险家协会柜台上看过无数次的委托板完全一致。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人:“你到底是谁。”
陌生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着,将一杯酒推到温迪面前。烛火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将他的表情分成两半——一半是轻飘飘的笑,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