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苏砚臣正在灶台边尝汤的咸淡。他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林主任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
他身后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翻出白色的衬衣领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
她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可看着就舒服——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笑,像春天里刚解冻的河水,清清亮亮的。
“砚臣,这就是老赵的闺女,赵汀兰。在铁道部工作,刚从武汉长江大桥的工地调回北京。”林主任侧了侧身,让赵汀兰走上前。
“苏大夫好。”赵汀兰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伸出手来,毫不扭捏。
苏砚臣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常年画图纸、跑工地磨出来的。“赵同志好,请进。”
他把门推开,侧身让两人进去。赵汀兰走进院子,环顾四周——青砖墙,新刷的墙白得发亮,天棚是新糊的高丽纸,绷得紧紧的。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丛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赵汀兰问。不是那种客套的问法,是真的好奇。
“是。”苏砚臣把她领进堂屋,“爹妈留下的老房子,我修了修。请坐。”
赵汀兰在八仙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青花瓷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林主任坐在旁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不急着说话。
苏砚臣去厨房端菜,一趟一趟地往桌上摆。火腿鲜笋汤、清蒸鲈鱼、虾仁、糖醋排骨、葱爆羊肉、蒜蓉西兰花、香菇菜心、凉拌双拼,八道菜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
赵汀兰看着桌上的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苏大夫,您这手艺不像是临时练出来的。”
“小时候跟家里学的。”苏砚臣说着,给她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暖暖胃。”赵汀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多夸,可连着喝了好几口,碗底的笋片都吃干净了。
饭桌上聊得很自然。赵汀兰说起武汉长江大桥的工地,眼睛亮亮的,手比划着桥墩的结构,说起怎么在江水里打桩,怎么克服激流,说得眉飞色舞,把苏砚臣和林主任都听住了。
“你一个姑娘家,在工地上不苦吗?”林主任插了一句。
赵汀兰笑了笑:“苦,可值得。桥修好了,天堑变通途,多少人受益。我这点苦算什么?”苏砚臣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什么话都没说。
赵汀兰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谢谢,夹起来吃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林主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头有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得先走了,下午还有会。你们再坐坐,再坐坐。”说完拿起帽子就往外走,苏砚臣送他到门口。
他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这姑娘不错吧?我可跟你说,老赵就这一个闺女,追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可得主动点。”
苏砚臣没接话,看着林主任走远了,才关上门,转身回了堂屋。
赵汀兰还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金条乖顺的趴在她怀里,眯着眼睛一脸谄媚的样子:“这是你养的猫吗?真是听话。”
“是。平时也没见它这么热情过。”
“养的很好。”赵汀兰说完,放下茶杯,站起来,“苏大夫,今天谢谢您的款待。我得走了,下午还要去部里交一份材料。”
苏砚臣送她到门口。赵汀兰推着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吃饭时喝汤留下的红晕。
“苏大夫,下周我请您吃饭。我手艺不如您,可我做红烧肉还行。”
苏砚臣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行,我等您。”
赵汀兰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苏砚臣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身回了院子,把桌上的碗筷收了,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苏砚臣有对象的事,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南锣鼓巷。
最先炸锅的当然是贾张氏。她正蹲在门口择韭菜,三大妈从街道办事处回来,路过她家门口,顺嘴说了一句:
“苏大夫的对象可真好,燕京大学毕业的,在铁道部当工程师,一个月挣好一百五呢。”
贾张氏手里的韭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三角眼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三大妈看她那副样子,摇了摇头,走了。
贾张氏反应过来,韭菜也不择了,站起身就往院子里走,边走边骂:“凭什么?他苏砚臣一个小王八蛋,凭什么找那么好的媳妇?
一个在战场上伤了根绝了户的败家子,他配吗?那闺女也是瞎了眼,那么多好人家不找,偏找他一个不会过日子的!
一个月挣那么多钱全让他糟蹋了,天天下馆子,做衣裳,买那些洋玩意儿
买那些洋玩意儿,谁嫁给他谁倒霉!”
她骂得嗓子都哑了,可没人理她。贾东旭在厂里上班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苏砚臣一个月挣三百多块,他那个对象也是工程师,一个月少说也有一百多。两口子加起来五百块,这是什么概念?
易中海是院里工资最高的,公私合营以后定级定的六级钳工,月薪七十八块,全院都羡慕得不行。
可七十八块跟五百块比,连个零头都够不上。贾张氏气得把手里那根韭菜掐成了两截。
易中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门口抽烟。他没说话,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捻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进屋去了。
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是院里的一大爷,是八级工,是人人尊重的老师傅。可他那点工资,跟苏砚臣比,确实连个屁都不算。
刘海中也听说了。他哼了一声,对老伴说:“那苏砚臣不就是个大夫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伴没接话,端着盆去洗菜了。刘海中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阎阜贵蹲在门口抽旱烟,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人家那是凭本事赚的钱,眼红也没用。要找那酸葡萄,趁早歇着。”何大清没说话,把门关得紧紧的。
晚上,院子里几个人在槐树底下乘凉,话题自然落在苏砚臣身上。
李婶说:“苏大夫那对象我远远见过一面,长得也俊,说话和和气气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
赵大爷接话:“那可不,燕京大学毕业的,搁以前那是进士老爷。”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槛上,听了几句,忍不住插嘴:“好什么好?你们知道那女的什么底细?
过几年苏砚臣那毛病犯了,人家还能跟他?到时候人财两空,看他哭都找不着调!”没人接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