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被围了。城外头的炮声一天比一天密,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粮食进不来,煤进不来,菜进不来,什么都进不来。
粮店关了门,煤铺上了板,菜市口空荡荡的,连根葱都找不见。树皮被人扒光了,城根底下的榆树、柳树、槐树,光溜溜地站着,像一排排剥光了衣裳的乞丐。
有人开始吃观音土,吃完了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
锣鼓巷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偷小摸层出不穷,都是穷闹的。白天有人翻墙,夜里有人撬门,丢一把葱、摸两棵白菜、顺走半袋杂面,都是常事。
大多数工厂都关了门,街上到处是无所事事的闲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饿得两眼发绿。谁家白天烟囱冒烟,邻居的眼睛就盯上来了——不是惦记着借粮,是惦记着你家还有粮。
大杂院里,张家大娘好不容易从娘家淘换到二斤杂面,用蓝布包着,藏在柜子最里头,还压了两件破衣裳。第二天一早起来,蓝布包还在,杂面没了。
张家大娘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哭骂了一下午:“哪个挨千刀的偷了我的面!那是给我老头子吊命的口粮啊!你们吃了不怕烂肠子烂肚子!我日你八辈祖宗!”
骂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院子里没人应声。易中海家的门关着,刘海中家的门关着,贾张氏家的门也关着。
谁也不搭理这茬。这年月,谁家都不富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家大娘骂到天黑,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屋去了。
苏砚臣关着门,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头的骂声渐渐低下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围墙,修对了。两米高的青砖墙,顶上嵌着碎玻璃片子,大门口一扇厚实的新木门,门栓是铁的,从里头一插,谁也推不开。
当初修的时候,贾张氏在背后嚼舌头,易中海说不该砌墙生分了,如今看看,这墙救了他多少麻烦。
不是他心狠,是这个世道不给人留活路。他要是不把自己藏起来,他那空间里的白面大米、火腿肘子、啤酒巧克力,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倒不怕贼,可他嫌烦。天天有人翻墙,夜夜有人撬门,他这书还念不念了?觉还睡不睡了?
外头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苏砚臣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奶油蛋糕,就着一杯热牛奶,慢慢吃了。
吃完洗了手,坐在桌前翻开一本《外科学》,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看。城外的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远处的闷雷,一声接一声。
苏砚臣翻过一页,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笔尖沙沙地响,不急不躁。这北平城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撑多久,他家的粮够吃,他家的煤够烧,他家的墙够高。这就够了。
炮声停了。
一夜之间,北平城换了人间。
老百姓趴在门缝里往外看,胆大的开了条门缝,看见街上站着穿黄衣服的兵,不像从前那些兵痞子那样砸门抢东西,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根坐着,啃着干粮,喝着凉水。
有人试探着端了一碗热水出去,当兵的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又把碗还了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解放了,不打仗了,粮要来了。
果然,没出几天,一列一列的火车拉着粮食、煤炭、布匹、药品,从四面八方开进了北平城。粮店开了门,门口排着队,可这回不是抢粮,是买粮。
官价,平价,明码标着,不限量。老百姓提着面口袋,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可算盼来了”。
煤铺也开了,一车一车的煤块卸下来,黑乎乎的堆在院子里,看着就暖和。
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地开了板,茶馆里又响起了说书声,卖豆汁儿的吆喝声重新在胡同里回荡,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活泛劲儿。
苏砚臣骑着那辆英国凤头从学校回来,一路走一路看。街上的人多了,脸上有光了,脚步也快了。
他在心里头感叹了一句,这世道,总算是稳下来了。他的日子也稳了。
医学院恢复了正常上课,解剖室照常开放,图书馆的灯亮到深夜。林教授见了面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可那眼神里头有几分欣慰——战乱没把这个得意门生打散,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最让苏砚臣觉得幸福的,不是粮价稳了,也不是学校正常上课了,是街面上的黄白之物,终于有人收拾了。
解放没几天,街道上就来了一群人,穿着灰布工作服,戴着口罩,推着板车,拿着铁锹、扫帚、簸箕,挨着胡同清理。
墙角根底下那些陈年积攒的粪便,被一锹一锹地铲起来,装上车,拉走了。墙根底下那些烂菜叶子、碎煤渣、破布条、鸡骨头,也被扫得干干净净。
苏砚臣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群人干活,差点没忍住喊一声“好”。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头。城墙根底下堆了几百年的垃圾,也在清理。那些垃圾,从明朝的时候就堆在那里,黑乎乎的,臭烘烘的,苍蝇蚊子嗡嗡地飞,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味儿。
一层压一层,里三层外三层,明朝堆完了清朝堆。他每次骑车经过都要屏住呼吸,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过去。如今,一车一车的垃圾被拉走了,城墙根露出了黄土地面,虽然还光秃秃的,可至少干净了。
城里的臭水沟也在治理。那些年久失修、淤塞发臭的沟渠,被挖开了,清淤了,重新砌了沟壁。污水被引走了,臭味散了大半。原先路过臭水沟得捂着鼻子跑,如今能正常走路了。
苏砚臣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没有尿骚味,没有烂泥臭,空气里只有初春泥土解冻时那股子清新的气息,混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炊烟味。
他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把那瓶用了一大半的香水收进了空间里。用不着了。
从今往后,他不用再往屋里喷香水了,不用再在窗户缝上糊报纸挡臭味了,不用再在胡同里踮着脚尖躲那些黄黄绿绿的污水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