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这话在北平医学院的走廊里流传了不知多少年。
七年学制,学费贵得吓人,毕业了还不能马上挣钱,家里没点底子的,根本不敢往这个门里迈。
班上的同学大多出身殷实人家,可也个个愁眉苦脸——书太厚了,课太多了,考试太难了。
解剖课上一半,就有女生哭着跑出去,男生脸色发白的有,当场吐了的也有。
苏砚臣没有这个烦恼。
他压根没有经济压力。空间里那些金条美钞,够他念十辈子医学院的。学费?
交就是了。书本?买就是了。别的同学在食堂为了多吃一个菜犹豫半天,他在解剖室一泡就是一整天,饿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奶油蛋糕,几口吃完,洗洗手,接着翻书。
更可怕的是,他不害怕。
头一回进解剖室的时候,福尔马林的气味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个同学捂着鼻子站在门口,死活不肯往里走。
苏砚臣推门进去,看了一眼解剖台上那具标本,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在修真界的时候,他什么没见过?
尸山血海都趟过来了,一具标本算得了什么?他拿起手术刀,翻开的不是肌肉和神经,是他在荣国府几十年开药铺时攒下的那些人体常识。中医讲经络,西医讲神经,殊途同归。
教授姓林,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手却很稳。他看见苏砚臣站在解剖台前,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年头,不怕标本的学生不多,见了标本跟见了亲人的,他是头一个。
“你不怕?”林教授问。
“不怕。”苏砚臣拿起手术刀,在林教授的示意下,划开了第一刀。手稳,刀准,深浅恰到好处。林教授没说话,可目光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从那天起,苏砚臣就扎进了解剖室,像是海绵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水。人家上解剖课是煎熬,他是兴奋,从骨头里往外兴奋。
每一块肌肉的起止点,每一条神经的走行,每一根血管的分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的感兴趣——这些东西,跟他从前炼丹时研究的人体经络、气血运行,隐隐约约地通着。
学医哪有重点?每本书都是重点。
同学抱着《人体系统解剖学讲义》,翻来覆去地背,背得头昏脑涨,背得嘴角起泡。
苏砚臣翻了一遍,合上,再翻一遍,又合上。第三遍的时候,他就能闭着眼睛把整本书的框架默出来了。
不是他比别人聪明,是神魂太强大了——过目不忘,这本事在修真界没什么了不起,到了医学院,简直是个妖孽。
期末考试,苏砚臣门门第一。解剖课更是满分,林教授在卷子上批了四个字:无可挑剔。
消息传出去,整个年级都炸了。有人酸溜溜地说他是书呆子,有人打听他家里是干什么的,还有人偷偷跑到解剖室门口,想看看这个“妖孽”到底长什么样。
大一下学期,林教授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苏砚臣正在解剖室复习,林教授推门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下周三有一台手术,胃切除,你来当我的助手。”
苏砚臣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教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大一学生当手术助手,这事儿在医学院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林教授,我才大一。”
“我知道。”林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你的手比有些研究生都稳。你跟不跟?”
苏砚臣放下刀,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跟。”
手术那天,苏砚臣穿上了手术服,刷了手,站在林教授对面。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心跳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林教授切开皮肤,他立刻递上止血钳;林教授分离组织,他准确地暴露术野。
两个人的配合像是配合了几十年,林教授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下一步要什么器械。
手术很顺利,缝合完最后一针,林教授放下器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可那天晚上,林教授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给苏砚臣写了一份长长的评语,最后一句话是:“此子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苏砚臣不知道这些。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把整台手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只是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在修真界炼丹,救的是一个人的命。在红楼世界开药铺,救的是一城人的命。如今拿手术刀,他想救更多的人。
苏砚臣对睡眠要求很高,所以办了走读,教授的心肝宝贝蛋谁敢为难他。
住宿舍同学睡觉磨牙放屁还有臭袜子的味,他一个洁癖实在受不了。
特别学西医以后,苏砚臣的洁癖越来越严重了,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家里擦的像个水池子纤尘不染。
干什么都习惯性的清点家里柴火有几根都能清楚,身上的白大褂更是一点污渍都没有。家里大蒜都得一头一头摆的一个方向。
缺腿的八仙桌和瘸腿的椅子早就换了,如今他坐在枣木太师椅上,端着面茶,喝得慢悠悠的。外头的世道乱成一锅粥,可他的日子,稳得像一块磐石。
苏砚臣是被一阵哭喊声惊醒的。
“救命啊——来人啊——孩子要死了——”
声音尖利,撕心裂肺,在夜里传得格外远。紧接着,他的大门被人拍得山响,那动静不像敲门,像要把门板拆了。
苏砚臣从床上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朱大嫂,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脸憋得青紫,嘴唇发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两只手胡乱地在脖子上抓。
朱大嫂满脸是泪,头发散了一半,见苏砚臣开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苏同学!苏大夫!救救我儿子!他偷吃大蒜卡住了,喘不上气了——家里没钱去医院,求求您了——”
苏砚臣没等她说完,一把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喉咙处微微鼓起一块,脸色从青紫往灰白转,再不弄出来就要出人命了。
他转身进屋,把孩子放在椅子上,自己绕到孩子身后,双手从腋下穿过,一手握拳,拇指顶住孩子上腹部,另一只手握住拳头,猛地用力向后上方挤压。
一下。两下。三下。
“哇——”一声响亮的哭声,一瓣大蒜从孩子嘴里喷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孩子的脸从青紫慢慢变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大嫂扑过来,把孩子搂在怀里,哭得比孩子还凶:“没事了没事了——吓死娘了——”
苏砚臣直起身,退后一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不大:“大蒜卡在喉咙里,再晚半盏茶的功夫,神仙也救不了。以后东西收好,别让孩子够着。”
朱大嫂抱着孩子转过身,跪在地上就给苏砚臣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苏大夫,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我这辈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起来起来。”苏砚臣伸手把她拉起来,“磕什么头,回去给孩子喝点温水,嗓子还肿着呢,明天别吃硬东西。”
围观的邻居七嘴八舌地说着“万幸万幸都是穷闹的,这孩子偷吃一头大蒜,他爹就只能干噎窝头了,朱大嫂也是太急了些,这时候别打孩子啊。”
阎阜贵在旁边捋着胡子,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我说什么来着?苏家大小子是正经医科大学的大学生,那是有本事的,找他就对了。”
忽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贾张氏靠着自家门框,双手抱胸,嘴角往下撇着,三角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就这个朱大嫂,你也多余求人。一个穷学生,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大夫了?”
朱大嫂正在擦眼泪,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贾张氏,声音又尖又利:“放你娘的屁!你张张嘴就能救人了?你家的孩子要是卡了喉咙,你去求阎王爷去吧!”
贾张氏被骂得脸一白,嘴张了张,想还嘴,可周围七八双眼睛盯着她,没一个人站她这边。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苏砚臣看着贾张氏摔上的院门,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贾大妈,您这话我记住了。您放心,往后您家里有个什么头疼脑热、急病重症的,千万别来求我。我这穷学生,本事有限,救不了您的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邻居捂着嘴偷笑。朱大嫂冲着贾张氏关上的门“呸”了一口,转过头来,拉着苏砚臣的手,眼泪又下来了:“苏大夫,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张嘴臭。您的大恩大德,我记一辈子。”
苏砚臣摆了摆手,把孩子喉咙里卡东西的急救法子又教了朱大嫂一遍,才把她们母子送出门。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转身进屋,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想着贾张氏那张臭脸,冷哼了一声。
这院里的人,有良心的有,没良心的也有。他救人是凭自己的良心,不是给谁看的。可谁要是想骑在他头上拉屎,那也得先问问他的拳头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