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的北平,冬天来得格外早。
苏砚臣的高中生涯,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不是他不想好好念,是这学上的太艰难了——隔三差五就停课,今天城外炮响了,明天街上戒严了,后天学校停课了。
好不容易复课几天,讲着讲着黑板忽然被震得晃起来,炮弹落在城外了。他骑着那辆英国凤头穿梭在北平的街巷里,从炮声的间隙中挤出了一张高中文凭。
毕业那天,没有典礼,没有合影,连校长都没露面。教务处的一个老师把毕业证塞给他,说了一句“拿好,赶紧回去”,就把门关上了。
苏砚臣没顾上庆祝。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从书包里摸出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看了好一会儿。
老榆木的桌子擦的光可鉴人,他把毕业证折好,收进空间里,坐在枣木的太师椅上,仰头看着房梁。
他不知道这个学念得有没有用,但他知道,这是原主的遗愿,也是他自己选的路。念完了,对得起原主,也对得起自己。
更让他心里踏实的,是另一张纸——国立北平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考上医预科了。
消息没敢声张。这年头考上大学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城里头多少人家连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有心思庆祝?
可苏砚臣自己知道,这一步迈过去,他就离当大夫的梦想近了一大截。他在荣国府开了几十年药铺,救人无数,如今到了这个世界,他想换个法子救人。
西医也好,中医也罢,能救人的就是好医术。他把录取通知书收进空间,压在那一摞金条上头,心里头暗暗盘算着,开学以后得好好学,不能给原主丢人。
可还没等他好好庆祝,城外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那阵子,北平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铺子关了一家又一家。
粮店门口的长队从早排到晚,排到了也不一定能买到东西。金圆券像秋天的树叶一样往下掉价,早上能买一袋面,到了下午只够买一盒火柴。老百姓攥着成捆的金圆券,眼里头全是绝望。
苏砚臣心里有数——金圆券这东西,烂在手里就是废纸。
他乔装改扮骑上自行车,去了趟东安市场。洋货店里的伙计一看到有客人,赶紧热情接待。
可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勉强了许多。苏砚臣没买啤酒,也没买巧克力,他找了一个掮客,说想用美钞换金条。
那掮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他领到后头一间小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小兄弟,您有多少美钞?”苏砚臣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沓。掮客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您这是——”
“全换了。给我一个好价钱。”
掮客咽了口唾沫,报了个价。苏砚臣摇了摇头:“低了。城外头炮一响,您这金条留着也是烫手。我这美钞可是硬通货,搁哪儿都认。您给我这个数,我全出。”
两人你来我往地谈了半个时辰,苏砚臣最后只留了五万美金,剩下的全换成了黄澄澄的金条。
这价格换的苏砚臣做梦都得笑三天,足足换了好八千多根大黄鱼。
掮客拿美钞的时候,手都在抖——这年头,美钞比金条还好使,金条还得找地方藏,美钞塞进枕头底下就能带走。
而那些急着往外跑的有钱人,恨不得把全部家产换成一张薄薄的飞机票。南苑机场的飞机,载重量有限,带的行李自然是越轻越好。
金银太沉,古玩瓷器又怕磕碰,最划算的就是换成美钞,揣在兜里,轻飘飘的,谁也拦不住。
苏砚臣骑在自行车上,从东安市场往家走。路过南池子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座大宅子门口,哭天喊地的,乱成一团。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几个穿着体面的男女正从门里往外搬箱子,一辆大汽车停在门口,车顶上绑满了行李,塞得连车轱辘都快压瘪了。
一个穿着旗袍的胖太太站在门口,哭得妆都花了,拉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袖子不撒手:“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我们这一大家子,吃穿用度全指着你,你要是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中年男人一脸不耐烦,甩开她的手:“吵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风头过了我就回来接你们!”
苏砚臣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骑车走了。
这城里,有钱人疯了一样往外跑。南苑机场的飞机一天几班,可那是给有本事的人坐的。
没点门路,连机场的门都摸不着。苏砚臣不去凑那个热闹。他哪儿也不去,就在北平待着。
他的金条在空间里码得整整齐齐,美钞还有五万在手里攥着,粮食够他吃几辈子,煤够烧几十年。
城外头炮火连天,城内物价飞涨,可这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也碍不着他。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插上门,在自己的八仙桌前坐下来,从空间里拿出天福楼的酱肘子。
配上六必居的酱菜。葱花大饼,荣国府厨房做的胭脂稻米粥。吃的汁水淋漓他这个字已经定型在一米八七了,可这饭量一点都没掉,反而更加能吃了。
外头的风声紧了又紧,可他的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
苏砚臣放下碗,从兜里摸出那五万美金,在手里翻了翻。绿花花的票子,印着富兰克林的脑袋,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泽。
他把钱收进空间,靠在瘸腿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房桌子上那盏煤油灯。
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金条码在一起,他觉得这日子虽然乱,可他心里头不慌。慌的是那些手里攥着金圆券的人,慌的是那些想跑又跑不掉的人。他苏砚臣,手里有粮,兜里有钱,空间里有煤,有金条他慌个毛线啊?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头胡同里传来的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狗叫声。这北平城,怕是要变天了。可不管怎么变,日子还得过,学还得上,大夫还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