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帝这道旨意下来的时候,阖府上下都懵了。
不为别的,是皇上要在会芳园旁边给德安公主盖公主府。工部的人已经来量过地了,圈了好大一片,从宁国府后墙一直延伸到荣国府的东北角。
会芳园本就是两府共用的园子,这一圈,两府的地界都得往后缩。
贾珍倒是大方,说皇上下旨,那是天恩,宁国府没二话。贾赦更没话说——公主嫁进来,那是贾家的福分,让块地方算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皇帝这一手,把荣国府一个拖了多少年的烂账给翻了出来。
荣国公不能一直住东院了。
这话没人敢提,可谁都心知肚明。贾赦是荣国府的当家人,袭着一等国公的爵位,按规矩就该住正院、居荣禧堂。
可这些年,正院一直是贾政住着,荣禧堂是贾政待客理事的地方。老太太偏心二房,把大房赶到东院去住,这事儿搁在哪家都说不过去。
从前没人提,是贾赦自己不在意,也是老太太压着不让提。如今皇上要给德安公主盖公主府,荣国府的门面要重新整饬,这事儿就再也糊弄不过去了。
贾政不蠢。他住正院这么多年,心里头明镜似的知道不合规矩,可他就是不想搬。住惯了的地方,谁愿意挪窝?
更何况一挪就是从中轴线搬到偏院去,这面子往哪儿搁?住在荣国府他就是荣国府的二老爷。
住到府外去他就是旁支了,这就等于变相分家了。他一个五品官在京城一抓一大把。
哪里能撑的起国公府的派头,何况住荣国府吃喝穿用都是府里的。每年家里产业会分红。
他是嫡子,这些年哥哥把家里产业经营的很好,每年分红都有个两千多两。
贾政现在最不爱听的就是分家,现在贾瑚娶了公主就算不分家自己一家也会被边缘化。
毕竟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公主抢管家权。
他私底下跟王氏商量了好几回,王氏给他出了个主意——不如要东院。
东院虽说不如正院气派,可也是贾赦住了这些年的地方,收拾得齐整,院子宽敞,离老太太近,也不算太委屈。
贾政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还没等他开口,贾赦那边已经先动了。
田二带着人把后街一处三进的大宅子收拾了出来,重新粉刷,换了新家具,院子里摆了好些花木,看着比东院还体面几分。
这宅子跟荣国府只隔了一道墙,贾赦让人在墙上开了一扇角门,从贾政的新宅子到贾母的上房,走几步路就到,比从正院过去还近便些。
贾政看着那宅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想要东院,可贾赦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直接把后街的宅子准备好了。
他想说“不去”,可这话说不出口——贾赦是国公爷,住东院本就是委屈了,他一个五品官,占了正院这么多年,如今还要跟兄长争东院,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贾母把贾赦和贾政叫到跟前,关起门来说了半晌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外头没人知道。
只知贾政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贾赦倒是神色如常,出来后还去看了明珠写字,夸了句“有进步”。
搬家那天,荣国府上下忙成一片。贾政的东西多,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当,光书就装了十几车。
王氏坐在轿子里,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的,谁也没看见她的脸。有婆子私下嘀咕,说二太太从始至终没露过面,怕是哭了一整天。
也有人替她叹气——住了这么多年的正院,说搬就搬,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贾赦站在东院的台阶上,看着贾政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往角门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田二在旁边站着,忍不住多嘴:“老爷,二老爷这回可真是——”
“可真是怎么?”贾赦看了他一眼。
田二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往下说。
贾赦转过身,看着自己住了好几年的东院。说实话,他对这院子没什么感情。在修真界的时候,他连洞府都懒得收拾,一个院子住不住正院,他根本不在乎。
可规矩是规矩,他是荣国公,就该住荣国公该住的地方。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荣国府的体面。
皇上在会芳园旁边盖公主府,荣国府的门面要撑起来,正院不能空着,荣禧堂不能让别人坐着。他不住,谁住?
正院收拾出来的那天,张氏带着丫鬟婆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该换的换,该添的添,忙了整整一天。
晚上贾赦走进荣禧堂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了灯,陈设一新,比他从前住的东院阔气了不少。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宽大,坐着倒还舒服。
贾赦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忽然想起贾政在这里坐了这么多年,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如今终于把贾政给“请”出了荣国府的核心,以后这荣国府只有大房一脉才是核心。
他只是觉得荒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拖了这么多年才解决,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老太太不想做,贾政不想搬,王氏更不想搬。要不是皇上盖公主府把这事儿逼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贾政怕是能在正院住到死。
王氏在屋里躺了好几天,说是头疼。彩霞端汤端药地伺候着,她也不怎么理人。贾珠来请安,她拉着儿子的手,眼眶红红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贾珠安慰她说,后街的宅子也不错,离老太太近,比正院还方便些。王氏听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把贾珠的袖子都打湿了。
王氏擦了擦眼泪:“我的儿苦了你了,现在只是个开头,将来分家可怎么办呢?
你看看那一窝子哪个是好相与的?我们今天搬到这宅子明天分家就能按祖制,我们这一大家子才能分到三成。”
贾珠想的比较通透:“母亲按着规矩是这样的,然母亲不必过于忧虑。儿子勤学苦读先生说儿子文章火候差不多了。
母亲只管将来安享尊荣便是,儿子一定给母亲挣一身体面的诰命袍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