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嫁妆,是永康帝登基以来最丰厚的一份。光抬嫁妆的队伍就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荣国府,整整走了两个时辰。
瑾妃这些年攒的私房,一件不留,全塞进了女儿的嫁妆箱子里。
皇帝更是大手笔,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田庄铺面,赏赐的清单写了满满三大张纸,户部的人核了三天才核完。
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真心疼这个闺女,也是真心要给荣国府这个脸面。
德安公主拜别父母的时候,哭得妆都花了。瑾妃搂着她,母女俩哭成了一团,殿里的宫女太监个个红着眼眶。
永康帝坐在御座上,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公主磕完最后一个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以后跟着驸马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长长久久。你们都出去!”
永康帝一挥手,殿里面的所有人都退下了,瑾妃一向有眼色知道皇帝想和闺女独处一会。
赶紧被宫女扶着出了殿外,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永康帝和德安公主父女二人。德安公主跪在地上,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父亲。永康帝从御座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
德安。”他的声音有些哑。
“父皇。”
永康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
他把纸条塞进德安公主的手里,合上她的手指,握紧。
“这个,你带去。交给贾赦,就说朕做到了。”
德安公主点了点头,把纸条小心地收进袖中。
永康帝想起好多好多以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或者说,他还只是太子——先帝立的第一个太子。
东宫的主人,储君,未来的皇帝。可那个“未来”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先帝春秋鼎盛,精神头好得像是能再坐二十年龙椅。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当年的少年心气一点一点地被磨成了灰。
可那时候,他身边有一个人。姓贾,叫贾赦。荣国公的嫡长子,比他大两岁,个子比他高半个头,骑马射箭样样在行,就是不爱读书。
先生让背书,他背不出来,就在底下偷偷扯他的袖子:“寿生,先生问的啥?”
他小声告诉他,贾赦就大声背出来,背得磕磕巴巴,先生气得直摇头。
他写字好看,贾赦写字难看。先生让交功课,贾赦就把他的功课拿过去,照着描,描得四不像。
先生看了直叹气:“贾赦,你这字写得跟狗刨似的。”
贾赦嘿嘿笑,他也在旁边笑。后来他当了太子,贾赦还是他的伴读。他们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蝈蝈,一起被先生罚站。
后来,一切都变了。
先帝开始猜忌他,东宫的属官被一个一个地调走,他的侍卫被裁撤,他的权力被一点点剥夺,最后连自由都没有了——他被圈禁了。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没有人敢来看他,没有人敢给他送东西,没有人敢跟他说一句话。
他被关在那间屋子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就这样煎熬着他又被复立了,他就是兄弟间的靶子是朝堂上的一个象征。
他的日子越发的处境艰难,身边围绕的人越来越少已经准备孤注一掷去搏一下的时候。
他收到了贾敬送上来的“前朝秘药”跟着秘药送过来的还有一张纸条。
巴掌大小,上面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就是先生说的狗刨字。
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贾赦的字。没有官话套话,只有几行字:“寿生,吾没用,只能帮你这一次了。若有事你千万别沾上关系。吾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唯愿你平安喜乐。”
永康帝承认那么一瞬间他的心是感动的,最是无情帝王家。但是当年自己这个没啥大本事的伴读却豁出身家性命来帮他这一次。
事成后永康帝有无数次想灭口,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透露秘密。
可想了又想他心里难得的被那点子情谊所覆盖。而且自己这伴读很聪明。从那以后真的做了个富家翁。
从不过问朝廷的事,还治好了虏疮。永康帝想了又想给了自己的伴读一碗富贵饭吃。
就让他继续富贵下去吧,朝堂是个大染缸比马桶干净不了多少。
成亲第二日,天还没亮,荣国府正厅就灯火通明了。
贾赦换了新做的石青色国公朝服,张氏穿的是诰命夫人的大妆,头上珠翠环绕,压得脖子都有些酸。
贾琏也早早的被张氏从被窝里薅起来,揉着眼睛站在廊下打哈欠。
明珠倒是精神得很,穿着大红的小袄,梳着整齐的垂髻,规规矩矩的等着”。
规矩是先君后臣。
德安公主是君,贾家是臣。公主进府,合府上下先要行君臣之礼,然后才是家礼——公主再按着辈分给长辈敬茶,叫一声“公爹”,叫一声“婆母”,才算正式进了贾家的门才能上族谱。
贾赦坐在正厅左侧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没有喝。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外头传来脚步声,太监尖亮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德安公主到——阖府行礼——”
贾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带着阖府老小跪了下去。他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张氏、贾瑚、贾琏、明珠,再往后是贾政、王氏、贾珠、元春、宝玉、探春,黑压压跪了一地。
德安公主穿着大红吉服,头戴凤冠,由两个宫女搀着,一步一步走进正厅。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可那微笑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朝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太监高声道:“免——”
贾府的认亲庄重,德安公主准备了礼物送给族里同辈和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