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这些年虽被禁了足、夺了权,可她心里头那团火从来没熄过。
她翻身的指望,不在贾政身上——贾政那个书呆子,在工部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六品,指望他,二房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她的指望,在元春身上。
“这孩子是有大造化的。”这话头几年她说的时候,多少有些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
可说了这么多年,说着说着,她自己都信了。元春生在大年初一,老太太亲口说过“这孩子有福”,还能有假?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元春生得好,性子沉稳,被孔嬷嬷调教了这几年,规矩礼数样样拿得出手,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嫡女也不差什么。
万一得了圣眷,被册封了嫔妃——她王夫人就是皇亲国戚,二房还用看大房的脸色?
夫人没去找贾政。那个书呆子,跟他商量这种事儿,他只会摇头说“不妥”。
她直接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王家,交给她兄长王子腾。王子腾如今官运亨通,在兵部混得风生水起,手眼通天。
他收到妹妹的信,没说什么,提笔批了几个字,让人把元春的名字报了上去。
这里头有个关节——按规矩,选秀女的名单,是从各旗各府的适龄女儿中遴选的。
荣国府如今是侯爵府,这是托贾赦的福。若是贾赦的闺女参选,自然走的是侯爵府的正经路子。
可元春是贾政的女儿,贾政只是个工部六品主事,他的闺女按品级根本够不上资格。
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元春以侯爷嫡亲侄女的名义擦边报了名——不算违规,可也不算硬气,说白了就是蹭了贾赦侯爵身份的边。
大老爷要是知道了肯定破口大骂:“老子辛辛苦苦爬到侯爵的位置但是给你个鬼孙子做了梯子。”
说白了就是大老爷风生水起混的好,荣国府水涨船高原本贾政官职她闺女只能参加小选进宫伺候人。
现在居然走了路子可以大选了,只要选上就是主子可以慢慢爬了。
贾赦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元春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
那天林之孝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跪下了:“老爷,外头有消息,二太太把元春姑娘的名字报上去选秀了。是托了王家大爷的关系办的。”
贾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盯着林之孝看了三秒钟,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没有说话,可林之孝看着大老爷那副模样,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贾赦睁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元春今年多大?”
“回老爷,十四了。”
“十四。”贾赦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十四岁的小丫头,送到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她怎么舍得?她怎么敢?”
林之孝低着头,不敢接话。
赦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他想起元春那个孩子——安安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规矩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么小的孩子,送到宫里去?那个地方,表面上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实际上是什么样,谁不知道?
多少小姑娘送进去,一辈子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老死在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算得了宠,又能怎样?今天你得宠,明天她得宠,今天你高高在上,明天你可能就进了冷宫。
王氏这是得了失心疯了。为了她二房的指望,孤注一掷,连闺女都舍得往火坑里推。
什么“有大造化”,什么“贵不可言”,说来说去,不过是拿元春的命去赌二房的前程。赌赢了,她王夫人是皇亲国戚,赌输了,赔的是元春的一辈子。
关键贾赦知道自家人的本事,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贾元春被教的性子反正有余。
这样的嫁出去做个当家主母绰绰有余,但是进宫你得有脑袋。元春要是有林如海那本事,贾赦保准第一个把她踢宫里去。
全家都等着沾光吧,问题是元春没那个脑袋啊。你进宫就是小妾说白了就是赵姨娘的角色。
宫里除了皇后都是妾,动不动就是说教动不动就是规矩。皇上是去后宫找乐子去的,又不是想多一个妈管束着。
进宫你得有林如海那样的才学,能跟皇上花前月下红袖添香。你还要有倾国倾城祸水一样的容貌。才情计谋狠心手段一样不缺,加上运气的扶持才能笑到最后。
出去端正体面,内里有情趣,出门像贵妇私底下要放的开。祸国殃民的比那木头疙瘩受宠。
贾赦站定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半晌没有说话。
“老爷,要不要去跟老太太说一声?”林之孝小心翼翼地问。
“说什么?名字都报上去了,名单递到宫里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贾赦转过身来,声音缓了几分,可底下的怒意一点都没少,“王氏这个人,我是真服了。她算计了一辈子,如今连自己的亲闺女都算计。”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罢了。报了就报了。选不选得上,两说呢。”
贾赦必须要拦着了,这么个孩子送进宫那他妈的不是福,那是祸事!
这年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是还有一条一人惹祸九族消消乐。
大老爷不想被消消乐,他还没活够呢。吃香的喝辣的出门有人伺候着,大老爷一点都不想死。
贾赦觉得这要是能让元春进宫祸害人,他这贾字倒过来写。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呵呵鹿死谁手不一定呢。大老爷决定要好好的给王氏这娘们上一课。
大老爷从碟子里捏起一块山药枣泥糕:“去把我前年埋桂花树下那坛子酒挖出来。
今天庄子上的牛不小心摔断了腿,哎可怜见的糟蹋东西最要不得。让厨房卤上一条牛大腿。我和敬大哥喝上两杯。”
林之孝秒懂,吃牛肉那是犯法的。但是大老爷想吃牛肉那庄子上的牛就必须掉沟里。不掉车夫就要滚回家里吃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