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是飞的。
像雪原上的风,没有脚,没有形,只是一股寒意,钻进每一个窝棚,每一座营地,每一间酒馆。在猎手们烤火时低语的嘴角,在流民们分食时交换的眼神,在匪帮们清点赃物时提起的传闻里。没有源头,没有证据,只有碎片,像雪片一样堆积,越堆越高,终于堆成一个模糊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名字。
孤箭神。
没人知道这名字从哪儿开始的。也许是从那个逃出狼谷的独眼残匪嘴里,他拖着半截冻坏的腿,在雪地里爬了两天,被猎手捡到时只剩一口气,嘴里反复念叨:“蓝手……箭会拐弯……全死了……”也许是从冰河附近游荡的雪原狼腹中,猎手剖开狼胃,发现没消化的、带着深蓝色冰晶的碎肉。也许更早,从寒神峰崩塌时那场传遍雪原的震动开始,就有人把远处雪峰上那道深蓝色的光和某个名字联系起来。
传闻有很多版本。
猎手们围着火堆说的那个最像真的:是个独臂的年轻人,左臂是深蓝色的,能凝冰成箭,箭会拐弯,能冻住一头成年的雪鬃狮。他一个人宰了血牙那伙三十多人的匪帮,在冰河边上,血把十丈内的雪都染红了。有猎手路过那片地,看见冰面上插着几十根淡蓝色的冰箭,箭身还在微微发光,靠近了能冻掉手指。
流民们在窝棚里传的那个更玄乎:是寒神转世,来雪原清理恶人。他专杀匪帮,抢了粮食就分给流民,自己不留。有对母女在雪地里快冻死了,醒来身边多了一袋肉干,还有几根淡蓝色的羽毛——不是鸟的羽毛,是冰羽,握在手里是暖的,能救命。她们说看见个影子,左臂发着蓝光,在风雪里走远了。
匪帮们在巢穴里嘀咕的那个最吓人:是个怪物,左臂是冰做的,刀砍上去只留道白印。他不要钱,不要粮,只要命——专要当年参与过寒神峰屠杀的人的命。血牙死了,独眼死了,老铁不见了。名单上下一个是谁?不知道。但每个当年跟过秦苍的老兵,夜里睡觉都开始睁一只眼。
凛冬城的通缉令还贴在每个哨站的木墙上,赏金从一千金涨到了两千金。但敢接这活儿的人少了。雪狼团在寒神峰附近失踪了五个好手,尸体找回来时都冻成了冰雕,心口插着冰箭。黑蝎团接了活,追了三天,回来时少了八个,剩下的人闭口不谈发生了什么,只是退钱,解散。有人说看见黑蝎团的老大在酒馆里喝闷酒,喝醉了砸杯子,红着眼睛吼:“那不是人!是鬼!是雪原里爬出来的恶鬼!”
名声就这么起来了。像雪地里的脚印,开始很浅,很快就被风雪盖上。但脚印越来越多,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连成一片。终于,所有人都知道了:雪原上多了个不能惹的疯子,他叫孤箭神,左臂是蓝的,箭是冰做的,杀人不眨眼,专找秦苍的麻烦。
凌烬不知道这些。
他离开遗迹后,一直在往南走。左臂再生完成了,力量完全掌控,但身体对寒气的依赖也更深了。每天都需要吸收寒气,要么从空气中抽取,要么从兽血中榨取。他杀了几头雪原狼,用寒气冻住伤口,吸干血液里的那点稀薄的寒气。很麻烦,但能维持力量不衰退。
路上他遇到几拨人。一队五个猎手,在追踪雪狐,看见他独自一人,左臂裹在破布里,想抢他的弓和皮袄。凌烬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凝出五支冰箭,悬在半空,箭头对着他们的喉咙。五个猎手吓傻了,跪下来磕头。凌烬收了箭,从他们行囊里拿了点肉干和水,走了。那五个猎手连滚爬爬逃了,肉干和水也没敢要回去。
又遇到一伙流民,七八个人,在雪地里挖草根。看见他路过,有个孩子盯着他左臂看——布条散开了点,露出下面深蓝色的皮肤。孩子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拖到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凌烬从怀里掏出块肉干,扔过去,然后走了。背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和道谢声,他没回头。
名声就这么传开了。但他不在乎。他眼里只有南方,只有凛冬城,只有阿月。
这天傍晚,他走到一个废弃的哨站附近。哨站是石头垒的,半塌了,但还能挡风。他走进去,看见里面已经有人了——是三个猎手,围着一小堆火,火上烤着只雪兔。火光照亮他们的脸,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脸上有疤,眼神警惕。看见他进来,三个人同时站起来,手按在武器上。
“这儿有人了。”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声音很冲。
凌烬没理,走到角落,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假寐。他需要休息,也需要听听外面的消息。
三个猎手盯着他看了会儿,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重新坐下,但手没离开武器。火堆噼啪响,兔肉烤出油,滴在火里,嗤嗤响。空气里有股紧张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疤脸汉子忍不住了,开口问:“兄弟,从哪儿来?”
“北边。”凌烬闭着眼说。
“北边最近不太平。”另一个瘦子接话,“听说出了个狠人,叫孤箭神,左臂是蓝的,箭术了得,杀人不眨眼。你见过没?”
凌烬没说话。
“我听说他一个人宰了血牙那伙人,”第三个胖子压低声音,“血牙那是什么人?雪原上排得上号的悍匪,三十多号人,全灭了。尸体验过了,都是冻死的,心口插着冰箭。这得多狠的手段?”
“不止,”瘦子说,“黑蝎团也栽了。八个好手,追了他三天,回来时只剩三个,还都疯了,嘴里念叨什么‘蓝手’‘冰鬼’。赏金涨到两千金了,但没人敢接。都说那不是人,是雪原里的恶鬼,专找秦苍麻烦。”
疤脸汉子喝了口酒,抹抹嘴:“要我说,管他是人是鬼,跟咱们没关系。咱们打咱们的猎,他杀他的人。但别撞上,撞上就倒霉。”
“听说他往南来了,”胖子说,“有人在前面的黑松林看见过,左臂发光,在雪地里走,像盏鬼灯。咱们明天得绕路,别真撞上。”
凌烬睁开眼睛,看向火堆。火光跳动,映在他眼里,没什么温度。三个猎手看见他睁眼,都停了话,警惕地看着他。
“你们说的孤箭神,”凌烬开口,声音很平,“长什么样?”
三个猎手互相看了一眼。疤脸汉子犹豫了一下,说:“没人见过正脸。都说是个年轻人,独臂,左臂是深蓝色的,能用冰箭。脸上有疤,从眼角到下巴。就这些。”
凌烬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新疤——是王兽爪子留下的,从右眼角划到下巴,很深,还没完全愈合。三个猎手看见他的动作,脸色变了。
“你……”瘦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凌烬没动,只是看着他们。“我就是你们说的孤箭神。”
空气凝固了。火堆噼啪响,兔肉烤焦了,冒出一股糊味。三个猎手僵在原地,手按在武器上,但不敢拔。胖子额头冒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我们就是聊聊,”疤脸汉子声音发干,“没……没恶意。”
凌烬站起来。三个猎手同时后退,背靠着墙。他走到火堆旁,从烤焦的兔子上撕了条腿,咬了一口,慢慢嚼。肉很硬,很柴,但他需要食物。吃完,他把骨头扔进火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块肉干,扔给疤脸汉子。
“肉换肉。”他说,然后转身,走出哨站。
外面天黑了,雪又开始下。他走进风雪里,左臂深蓝色的皮肤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盏不灭的灯。背后哨站里,三个猎手瘫坐在地上,喘着气,半天没说话。
消息传得更快了。
第二天中午,凌烬走到黑松林边缘,看见前面路上站着个人。是个老人,六十来岁,披着破旧的狼皮袄,手里拄着根木杖,站在雪地里,像在等他。是老兵,但不是老铁,是另一张脸,很瘦,眼睛浑浊,左腿断了,用木棍撑着。
老人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黄的牙。
“孤箭神,”老人开口,声音嘶哑,“等你半天了。”
凌烬停下,看着他。“有事?”
“传个话,”老人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是个铁牌,城防军的身份牌,上面刻着字:校尉陈,令。是陈校尉的令牌。“陈校尉让我告诉你,阿月在凛冬城,还活着,但情况不好。他想跟你谈笔交易。三天后,黑松林南三十里,废弃矿场。他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谈得拢,合作。谈不拢,各走各路。”
凌烬捡起令牌,握在手里。铁很冰,但他的手更冰。“我凭什么信他?”
“凭阿月还在他手里。”老人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让我带句话:秦苍在找你,全城戒严,进城就是死。想救阿月,得靠他。”
说完,老人消失在林子里。
凌烬握着令牌,站在雪地里,看着南方。风雪很大,看不清路。但凛冬城在那里,阿月在那里,陈校尉在那里,秦苍在那里。
孤箭神的名声传遍了雪原,但也把他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猎手,流民,匪帮,城防军,秦苍,都在找他。他现在是雪原上最显眼的靶子,每一步都被人盯着。
他低头看着左手,深蓝色的皮肤在风雪中微微发光。虎口处的寒神印是暗色的,但力量在涌动,在渴望战斗,在渴望鲜血。
他握紧拳头,把令牌塞进怀里,然后迈步,继续往南走。
名声是负担,也是武器。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了孤箭神,那就让这个名字,成为秦苍的噩梦。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他的脚印。但雪原上,关于那个左臂发蓝、箭术如神的疯子的传闻,还在风里飞,越飞越远,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