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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左臂再生(1 / 1)

光是碎的。

从遗迹穹顶那些半塌的金属支架缝隙里漏下来,被灰尘和冰晶切割成无数道歪斜的光柱,在昏暗的空间里交错,像一座光的囚笼。凌烬靠坐在一堵裂开的混凝土墙下,右腿伸直,左腿曲起,左臂平放在膝盖上。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露出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皮肤是深蓝色的,不是淤血的紫,是那种半透明的、像冻住的深海一样的蓝。皮肤下,淡蓝色的寒气纹路像活物般缓缓流动,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手臂不疼了。或者说,疼习惯了,麻木了。但能感觉到骨头在里面生长、重塑,像有无数只冰冷的虫在皮下游走,啃噬旧的,吐出新的。很慢,但确实在进行。每长一寸,他就觉得离“人”更远一寸。

这处遗迹是他三天前发现的。杀完王兽后,他往南走了两天,途中又注射了第二支寒髓提取液——左臂变异加剧,需要更多寒气来“喂养”。注射后他高烧了一天,昏死在雪地里,被一群雪原狼盯上。他杀了狼,自己也添了新伤,拖着半死的身体往前爬,在第三天傍晚看见了这片遗迹。

是灾变前的建筑,大部分埋在雪下,只露出些锈蚀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板。他找了个相对完整的入口钻进来,里面是个巨大的空间,像仓库,又像厂房。地上散落着些机器残骸,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警示牌,牌上的字迹模糊了,但能认出是“三号试验区”“严禁入内”之类的字。

是实验室的一部分。和冰窟那个一样,是秦苍那帮疯子搞实验的地方。

凌烬在这里待了三天。第一天处理伤口,把背上、腰上、肩上那些裂开的伤用寒气重新冻合。第二天高烧,昏睡,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穿着白大褂的人用手术刀剖开他的胸口,挖出心脏,心脏是蓝色的,在跳。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左臂开始“再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深蓝色的皮肤下,那些淡蓝色的纹路在向手掌方向汇聚,最后全部涌向虎口处的寒神印。印记的颜色更深了,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但光芒更亮,像块嵌在肉里的黑曜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依次弯曲。很慢,但很稳,没有之前那种僵硬和延迟。他握拳,骨头不再发出咔嚓声,只有皮肤下寒气流动的细微嗡鸣。他松开拳,抬手,对着五步外一个锈蚀的铁桶,虚握。

寒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支光箭。箭很短,但很凝实,几乎有了实体,箭身是深蓝色的,箭尖是黑色,周围的空气在箭尖处凝结出细密的冰晶。他手腕一抖,箭射出,无声无息,钉在铁桶上。箭没炸开,而是像烧红的铁棍插进雪里,瞬间熔穿了铁皮,在桶上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圆洞,洞口周围结了一层薄冰。

威力更强了,控制也更精准了。但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左臂的皮肤颜色再也回不去了,而且,他能感觉到,手臂里的骨头密度变得异常,比右臂的骨头重,也硬得多。这不像人的手臂,更像……某种兵器。

他放下手,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了。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继续往南走。但在这之前,他想看看这个遗迹深处还有什么。

他拔出短刀,握在右手,左手虚垂,往遗迹深处走。地上有很多灰尘,混着冰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锈蚀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味,像腐烂的水果,又像……血。

走了一百多步,前面出现一道金属门。门是厚重的防爆门,但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暴力破开了,门板扭曲,半挂在门框上。门后是个走廊,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点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在闪。

凌烬放轻脚步,走进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都关着,有些门上有观察窗,玻璃碎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他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口,凑到破掉的观察窗前往里看。房间不大,有张铁床,床上绑着个人形的骨架,骨架上还连着些干瘪的皮肤和头发,是尸体,死了很久了,冻干了。

第二个房间,第三个房间,都一样。尸体,被绑着,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些尸体身上插着管子,管子里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是血。有些尸体胸口被剖开,肋骨外翻,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胸腔。

是实验体。被用来做寒髓实验,然后死在这里,没人收尸。

凌烬握紧了刀,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那点淡蓝色的光越来越亮,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也越来越浓。他走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这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探头往里看。

房间很大,像个手术室。中间有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个人——不,是具尸体,穿着破烂的白大褂,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胸口插着把手术刀,刀柄还在,但锈了。尸体没冻干,因为房间里有暖气——角落里有个机器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机器连着一根管子,管子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是液态寒气,在为房间供能,保持低温,防止尸体腐烂。

尸体旁边有张桌子,桌上堆着些纸张,还有一个打开的金属箱子。箱子里是空的,但箱子盖上刻着行字:第七十三号样本,寒神血脉,纯度87%,提取失败。

第七十三号。凌烬想起在冰窟看到的实验记录,第七十三号实验体,男性,三十五岁,注入低浓度寒髓提取液,九小时后死亡。就是这个人。他是实验体,也是研究员?还是说,他是在实验失败后,被灭口了?

凌烬走进房间,走到桌边,拿起那些纸张。是实验日志,字迹很工整,但最后几页变得很潦草,像写字的人情绪失控了。他快速浏览。

“第一百一十五号样本(婴儿)初步成功,但无法稳定。必须找到稳定方法。秦苍催促,压力巨大。”

“尝试用寒气刺激样本基因,诱发突变。但突变不可控,样本出现肢体坏死现象。失败。”

“发现遗迹深处有天然寒髓矿脉残留,浓度极高。或许可以用矿脉寒气‘浸泡’样本,强行重塑基因。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

遗迹深处有寒髓矿脉残留。凌烬抬头,看向房间另一头。那里有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亮的、淡蓝色的光,和更浓的甜腥味。矿脉在那边。

他放下纸张,走到小门前,推开门。

门后是个向下的阶梯,很陡,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淡蓝色的光就是从下面涌上来的,混着刺骨的寒气和那股甜腥味。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疯狂地烫,在呼应下面的东西。

他握紧刀,走下阶梯。阶梯很长,走了大概五十级,到底了。前面是个天然的溶洞,不大,但洞壁上嵌满了淡蓝色的晶体,晶体在发光,把整个溶洞照得一片幽蓝。洞中央有个水潭,水是黑色的,不结冰,在缓缓流动,水面冒着白气。甜腥味就是从水潭里散发出来的。

是寒髓矿脉的源头之一,和冰窟那个很像,但更小,更浓缩。

凌烬走到水潭边,蹲下,看着漆黑的水面。水很稠,像融化的沥青,但寒气逼人,离着三尺远就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紧,在起鸡皮疙瘩。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烫得像要烧起来,在催促他,在渴望。

“浸泡”样本,强行重塑基因。那个死去的研究员是这么写的。用这潭水浸泡,或许能让左臂的再生完成,或许能让他彻底掌控寒气,也或许……会让他变成怪物,或者死。

他没得选。左臂还在变异,不完全再生,迟早会失控。而且,他需要力量,需要能杀回凛冬城、能在秦苍手里救出阿月的力量。

他站起来,脱掉破烂的上衣,露出精瘦但布满伤疤的身体。然后他咬牙,走进水潭。

冷。

瞬间的、刺骨的冷,像有无数根冰锥同时刺穿皮肤,扎进骨头,搅碎内脏。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但没停,继续往下走。水很稠,阻力很大,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跋涉。走到潭心,水没到胸口,他停下,盘膝坐下,让水淹没肩膀,只露出头。

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钻,往左臂里钻。左臂的皮肤在接触到潭水的瞬间开始发光,深蓝色的光像火焰一样燃烧,那些淡蓝色的纹路疯狂流动,涌向虎口处的寒神印。印记的颜色在变深,从黑色变成了某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的暗色,但光芒更盛,像颗小太阳,把整个溶洞照得一片通明。

疼,无法形容的疼。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刮骨头,在剔肉,在重塑每一寸经脉。凌烬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刚冒出来就被寒气冻成冰珠,挂在皮肤上。他想惨叫,但喉咙被冻住了,发不出声,只能在心里嘶吼。

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内视的感觉——自己的左臂在变化。骨头变得更密,更硬,像某种金属。肌肉纤维在重组,变得更坚韧,更有力。皮肤下的寒气纹路在蔓延,从手臂延伸到肩膀,延伸到胸口,像树根一样,扎进他的身体,和他的心脏、肺、每一处脏器连接。

他在变成怪物。但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力量在涌出,强大到让他战栗的力量。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现在就能凝出一支箭,射穿十丈厚的冰层,能冻住一条河,能让一座山变成冰山。

代价是什么?寿命?人性?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浸泡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年。左臂的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掌控感。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握拳。没有声音,但周围的空气在拳心处凝结,凝成一个淡蓝色的、旋转的冰晶漩涡。

他站起来,走出水潭。水从他身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冻成冰珠。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除了左臂——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是深蓝色的,皮肤下的寒气纹路像刺青一样清晰,在幽蓝的光下微微发光。虎口处的寒神印变成了暗色,但光芒内敛,像沉睡的火山。

他握了握左手,力量充沛,控制精微。他抬手,对着水潭,虚握。潭水瞬间结冰,从水面一直冻到潭底,冻成一整块巨大的、淡蓝色的冰坨。他心念一动,冰坨炸开,碎成无数冰晶,在溶洞里飞舞,像下了一场蓝色的雪。

成了。左臂再生完成,力量质变。

他穿上衣服,捡起短刀,转身走出溶洞,走回上面的房间。那个研究员的尸体还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瞪得老大,像在看着他。凌烬走过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从他胸口拔出那把锈蚀的手术刀,握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扔在地上。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出走廊,走出遗迹。外面天黑了,雪又下了,风很大。他站在雪地里,看向南方。凛冬城在南方,阿月在等他,秦苍在等他。

他迈步,走进风雪。左臂深蓝色的皮肤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盏不灭的、通往地狱的灯。

遗迹寒气,左臂再生。

他离“人”更远了,但离“复仇”更近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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